“那匹追风驹性子急,起步颠。骑惯了就好。”
“家里呢?”
“都好。”
罗影答着,想了想,又把话说得实了些:
“我大哥的亲事快定了。前几日,家里还添了一头母牛。”
“我爹的腰,入秋以来没再犯。”
冯教习捻着茶碗盖的手,停了一停。
“亲事快定了...好。”
“好啊。”
他念叨了两声,像是在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庄稼汉子高兴。
灯影里,老人脸上的皱纹,松泛了几分。
他又问:
“村里人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可罗影听懂了。
老人也是村里出来的。
他问的不是村里人好不好。
他问的是,村里人如今,怎么看罗家。
罗影握着茶盏,斟酌了一下,把宴席那晚的事,拣着说了几样。
乡老包了红包,改口叫他爹罗老哥。
先前笑话过他家的邻居,端来了半条腊肉。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胡先生把公函送到村口那晚...我爹靠着门框,站了很久。”
“他以为没人瞧见。”
冯教习静静地听着。
听到“靠着门框”四个字的时候,他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茶放下了,没有喝。
“我阿娘...”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考进县学那年,报喜的差人到村口,敲着锣喊我的名字。”
“全村人都涌出去看。”
“就我阿娘没去。”
“她一个人躲在灶房里,往灶膛里添柴。”
“那天的饭,烧糊了。”
“她一辈子没烧糊过饭。”
冯教习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几十年前的一点灶火光。
“泥里的人家,高兴起来,是不敢叫人看的。”
“怕人说轻狂。”
“也怕...这份高兴太大了,自己接不住。”
罗影捧着茶盏,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爹那晚仰头望星子的样子。
想起了大哥蹲在灶口,肩膀一耸一耸,说是抹汗。
原来几十年前的灶房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原来这条路上走过的人,家家的高兴,都是一个模样。
库房里静了一会儿。
冯教习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凉的,像是把那点旧事压了下去。
然后他望着罗影,话锋一转:
“提前录取的公函,是我批的印。”
罗影抬起头。
“金老头把卷宗递上来,院长点了头,最后过我这一道手。”
冯教习的声音,慢慢的:
“我盖那个印的时候,把你的名字,看了很久。”
“罗影。稻花村人氏。入学一月,表现卓异。”
“我盖了几十年的印。批过的公函,摞起来比我人高。”
“可我头一回...盖完了印,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转过头,望着罗影。
灯光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你还记不记得,大门口,我跟你说过什么?”
罗影放下茶碗。
他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字,把那段话背了出来:
“教习说...你要真觉得,这面牌子重。”
“那便给我,熬过这半年,过了考核。”
“留在潜鳞书院。”
“让稻花村,真真正正,走出一个御兽师。”
库房里,静了。
冯教习望着他。
望着这个把自己随口一段话,记得一字不差的少年。
老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半年。”
他缓缓地道:
“我给你的期限,是半年。”
“你用了多久?”
“一个月。”
冯教习伸出一根手指,又慢慢屈了回去。
“一个月。”
“提前录取,教习联名,院长嘉许。”
“稻花村的御兽师...不光走出来了。”
“还是让整个书院,抬着头看着走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罗影却在这时,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面枣木令牌。
牌面上烙着的奔马,被他贴身收了一个多月,愈发温润了。
他双手捧着,搁在案上,朝冯教习那边,轻轻推了过去。
“教习。”
“当日您说,过了考核,这账就算清了。”
“如今...考核过了。”
“这面牌子,学生还您。”
“这笔账...”
“账?”
冯教习打断了他。
老人低头,看着案上那面枣木牌。
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接。
“当年,老掌柜把靴子塞给我的时候,我也想还。”
“他说,这账不冲他还。”
“我穿着那双靴子,走到了今天。你以为,我的账,清了吗?”
老人摇了摇头。
“没清。”
“我把它记了几十年。记到今天,记到你身上...才算还了一半。”
“另一半...”
他抬起手,朝罗影的方向,轻轻一点。
“在你身上了。”
罗影怔住了。
冯教习把那面牌子,又推了回来。
“牌子,你收着。”
“往后,你会走得比我远。走到府学,走到我这双老眼看不见的地方。”
“哪一天,你在路上,遇见一个跟当年的你我一样...被一双破草鞋绊在泥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