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教习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它脊柱里,那节金骨,成了。”
敞轩里,静了很久。
老生们大多经历过自己御兽的仪式,此刻一个个垂着眼,各自想着各自的那一场。
胖师兄摸着脚边那只獾的脑袋,不知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很轻。
金教习收拾了情绪,继续道:
“火行,负山,只是两例。”
“百族百仪。”
“【守夜犬】的仪式,叫守更。黑屋一间,妖声四起,守一夜,护住屋里一盏不许灭的灯。”
“【瞭远猴】的仪式,叫寻眸。千里山川的沙盘里,一炷香内,找出三处藏着的凶险。”
“每一族的仪式,都是冲着这一族的根本去的。”
“你的兽靠什么立身,仪式就考它什么。”
“考的,是根。”
“根真,凡胎自脱。”
“根假...”
金教习淡淡地道:
“井里再大的鱼,也终归是井里的鱼。”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目光,缓缓落在了罗影的身上。
满堂的目光,跟着落了过去。
所有人心里,都浮起了同一个问题。
火行考无畏,负山考沉稳。
那...
一只前所未有的、以守为道的、碰着气运的蚁...
【避厄垒蚁】的入阶仪式...
考什么?
胖师兄没忍住,先问出了口:
“教习,百族百仪...那要是碰上一族新的呢?”
“就像师弟这只。开族到今天,才七日。”
“老祖宗的仪轨里,可没这一族的名目啊。”
金教习点了点头。
“问得好。”
“新的族,年年都有。进化这条路上,隔三差五就走出一支前人没见过的。”
“若仪式只认老黄历,那这条路,早就断了。”
他抬起手,在进阶令三个字旁边,又落下了四个字。
【问途之术】。
“进阶令,只是一块牌子吗?”
“不是。”
“令牌之中,封着一缕权柄之力。就是方才说的,那条进阶之路上,压下来的力。”
“入阶仪式的考题,从来不是哪个人定的。”
“是这缕权柄之力,照着兽的根本,自己生出来的。”
“火行也好,负山也好...老祖宗没发明过它们。”
“老祖宗只是考的次数多了,把各族的考题,记了下来,编成了仪轨。”
“所以...”
金教习环视一圈:
“遇上新族,不慌。”
“有一门禁术,叫【问途】。”
“持令之人,以此术沟通令牌中的权柄之力,以兽之血为引...”
“令牌,便会显出这只兽的仪式。”
“考什么,怎么考,场地如何设,一清二楚。”
“这门术,县学一级的书院,都有传承。仪式开考之前,由主考的教习施展。”
“这也是为什么,入阶仪式,必须在官面认可的地方办。”
“私底下拿着令牌自己考?”
金教习淡淡一笑:
“你连考题都问不出来。”
台下,王健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手攥得可真死...”
声音不大,可满堂都听见了。
金教习没恼,反倒点了点头:
“攥得死,才是朝廷。”
“令在宗族手里,题在书院手里,场在官府眼皮子底下。”
“三千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收拾了话头,目光重新落回罗影身上。
“所以,罗影。”
“你那只蚁的仪式,眼下无人知晓。”
“可等你拿到进阶令,以问途之术一问...”
金教习顿了一顿。
“它这一族,开天辟地头一场的考题,便会显现。”
“整个大乾,谁都没见过的考题。”
他望着罗影,那双阅兽无数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好奇。
“说实话...”
“教了半辈子书,主持过的仪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火行看腻了,负山也看腻了。”
“可你这只蚁的考题...”
金教习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夫,想看看。”
满堂的老生,心里头都是同一个念头。
何止教习想看。
他们也想看。
一只以守为道、身负气运的蚁,天地权柄会给它出一道什么样的题...
这场考,怕是整个潜鳞书院,都要来围观。
罗影坐在位子上,手背上的血契印记,微微地烫。
契约那头,小玄的情绪传了过来。
紧。
又不全是紧。
那份紧的底下,还压着一丝颤颤的...期待。
第82章 蜕龙之班
“今日的课,到这里。”
金教习拍了拍手上的白垩灰。
“入阶仪式的细则,各族的仪轨,兽储库的档房里都有存录。自己去翻。”
“翻不明白的,下堂课问。”
“散了。”
满堂的老生们起身行礼,收拾术卷。
嗡嗡的议论声压着嗓子响起来,大半都绕着方才那堂课。
进阶令,四大宗族,问途之术...
还有那只连考题都无人知晓的蚁。
罗影也起了身,正把术卷折好往怀里收。
讲台上,金教习的声音又响了:
“秦峙。”
满堂的动静,齐齐一顿。
靠墙最后排,那个高瘦的师兄站了起来。
肩头的铁灰色隼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展了展翅,又收拢了。
“下课后,来我值房。”
金教习说完这一句,便负着手,出了敞轩。
秦峙应了一声。
声音不高,就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