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神兽就那么些,天下的兽千千万。总不能每只蚁进阶,都惊动皇州的大人物。”
“所以,朝廷把这项权柄,一层一层,往下放。”
“高阶御兽的进阶之权,握在省里,握在府里。”
“而一阶御兽,也就是从凡胎脱凡这头一跳...”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下点了点:
“下放到了县里。”
“下放给了...各县的御兽宗族。”
御兽宗族。
这四个字一出,罗影的心口,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谭云生说过的话。
立族之资。青河罗氏。
原来宗族手里握着的,还有这样的东西。
金教习道:
“朝廷铸有【进阶令】。”
“一枚令牌,准一只御兽,行入阶仪式,正式脱凡。”
“这令牌,每年按着定数,分到各县的御兽宗族手里。”
“可你们别误会。”
金教习扫了一眼台下:
“这令,不是拿来卖的。”
“朝廷有明律。进阶令,非卖品。以银钱买卖进阶令者,宗族除名,主事流放。”
“那宗族凭什么把令给你?”
他顿了一顿。
“凭考验。”
“朝廷把令下放给宗族的时候,一并下放的,还有一份责任。”
“替朝廷,筛兽。”
“什么样的兽,配脱凡?什么样的人兽,值得朝廷放它一条上进的路?”
“这道筛子,就握在各县宗族的手里。”
“你想给你的兽求一枚进阶令,就得带着你的兽,上宗族的门。”
“过了他们设的考验,令就是你的。”
“过不了,回去练,练好了再来。”
“分文不取。”
台下,李子诚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规矩,听着是敞亮的。
不论出身,不论银钱,凭本事过筛子。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考验...是宗族自己设的。
金教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续道:
“不过。”
“考验考什么,朝廷只给了个大框。”
“细则,各族自定。”
“这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黑土县,握着进阶令份额的宗族,有四家。”
“城东周家,考的是斗。”
“你的兽,进他家的斗兽场,和他家安排的兽放对。”
“可放对到什么份上算过?”
金教习摇了摇头:
“周家没说过。”
“有的兽,赢了,令没拿着。周家说,赢是赢了,赢得太险,底子虚。”
“有的兽,输了,令反倒到手了。周家说,虽败,斗志可嘉,风骨不俗。”
“赢的没过,输的过了。”
“什么是底子虚,什么是风骨不俗...“
他淡淡地道:
“周家说了算。”
台下,几个老生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城南吴家,考的是静。”
“他家有一座静室,你的兽进去,枯坐。”
“坐多久?”
“不定。”
“少则一日,多则七日。什么时候吴家的人开门,什么时候算完。”
“开了门,吴家的老人进去,围着你的兽转三圈,看一眼,就一眼。”
“然后说,成了。或者说,再养养。”
“看的是什么?”
金教习摊了摊手:
“眼神,气机,还是坐着的姿势...没人知道。”
“吴家只有一句话。心性这个东西,看得出,说不出。”
“城西宋家。”
这两个字一出,罗影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宋家。
他想起了一个人。
初契堂上,那个端端正正施礼的世家子。
宋立。
旁人都唤他爹一声宋铺头。
原来宋家握着的,不只是县里的几间铺子。
金教习继续道:
“宋家考的是用。”
“你的兽,进宋家的产业,做活。”
“铺子里看货,商队里护卫,田庄里出力...做什么,宋家安排。”
“做多久?”
“做到宋家觉得,看清楚了为止。”
“有的兽,做了半个月,管事的一句'是个可用之才',令就到手了。”
“有的兽,做了大半年,宋家还是那句话...再看看。”
“你要是等不起,自可以把兽领走。”
“宋家绝不拦着。”
金教习的语气,平平的:
“只是这令,自然也就没有了。”
台下,方才那个嘀咕的老生,这回没吭声。
可他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
“第四家,城北柳家。”
“柳家的考验,叫问缘。”
“不考兽,考人。柳家的老太爷亲自见你,喝一盏茶,聊半个时辰。”
“聊什么?”
“什么都聊。你家里几口人,你的兽怎么来的,你往后想走哪条路...家长里短,东拉西扯。”
“聊完了,老太爷把茶碗一放。”
“缘分到了,令就到了。”
“缘分没到...“
金教习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晃了晃:
“下回再来喝。”
“有人喝一盏茶就拿了令。有人上了八回门,回回都是好茶好点心地招待着,就是那句缘分,迟迟不到。”
“你还挑不出他的错。”
“人家客客气气,茶钱都没收你的。”
“这四家,四种筛子。”
金教习环视满堂:
“你们品出来了吗?”
“周家的险,吴家的看,宋家的用,柳家的缘。”
“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有准数。”
“过与不过,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朝廷的框子里,写的是考验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