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头,运气占了几成?
金教习教了半辈子书,见过太多好苗子。
聪明的,勤勉的,天赋异禀的。
也见过太多好运气。
撞上一只好兽的,碰上一场机缘的。
运气这东西,来一回,是福分。
可靠不住。
所以他看罗影,欣赏归欣赏,心里那杆秤,始终留着三分。
留给运气。
可方才这一幕,把那三分,全抹平了。
金教习的目光,落在那滴已经没入蚁背的心头血上。
他想起了满堂老生方才的神色。
不值。
这两个字没人说出口,可写在每一张脸上。
这不能怪他们。
金教习太清楚这些老生的处境了。
这一批人,明年就要毕业。
府学大考三年一开,算算日子,还剩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后,这二三十个人里,能挤过那道独木桥的,又能有几个?
所以这一年,他们个个都在下血本。
胖师兄家里卖了两亩水田,托关系从府城淘来一枚土系兽卵,说是稀有级的血统,孵了三个月,就等着开壳滴血。
养蛇的师姐,那条青蛇是她家三代人攒的家底换来的,入阶那天,她爹连夜从乡下赶来,在书院门口站了一宿。
靠墙的高瘦师兄,为了肩上那只隼,给县里一位老御兽师做了两年帮闲。
血契的名额,一生六个。
这些人的每一滴心头血,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滴给谁?
滴给最有潜力的,最能在府学大考上撑住场面的,最值得的那一只。
这是人之常情。
这世道逼着人这么算。
金教习自己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这么算过来的。
可罗影...
金教习望着那个少年。
一只蚁。
寿数三五年的蚁。
哪怕它是稀有级,哪怕它前途不可限量,可它眼下,就是一只未曾入阶的蚁。
按这些老生的算法,这滴血,至少该等。
等它入了阶,等它证明了自己撑得起这滴血的分量,再滴不迟。
稳妥。
划算。
谁都挑不出错。
可罗影想都没想。
刚学会血契的法门,头一件事,指尖就刺向了心口。
满堂的劝,他听了。
寿数的账,他算了。
算完了,他说的是...家人之间,没有值不值。
怯懦的蚁,天底下多的是。
五千只赴死蚁里,怯的、缩的、抖的,一抓一大把。
可肯把一生六分之一的命,眼都不眨地押在一只怯懦的蚁身上的人...
金教习活了大半辈子。
就见过这一个。
蚁还是那只蚁。
差的,从来不是蚁。
是遇上的人。
金教习垂下眼,把胸腔里涌起的那阵热,慢慢压平了。
他没有当堂夸赞。
夸一个学生重情义,那是把这份情义变轻了。
有些东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落在往后的安排里,就够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晌午刚过。
按课表,今日的课,到这里就该散了。
金教习负着手,在讲台上站了一息。
然后开了口:
“今日的课,本该到此。”
台下的老生们已经开始收拾术卷了。
听见这话,动作都是一顿。
本该?
金教习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不过...老规矩,我提醒一句。”
“府学大考,三年一开。”
“算算日子,还剩十一个月。”
这句话落下来,敞轩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胖师兄收术卷的手停在了半空。
养蛇的师姐坐直了身子。
十一个月。
这三个字,是压在每个老生心口上的一块石头。
平日里谁都不提,可谁都在数着日子过。
金教习慢悠悠地继续道:
“这十一个月里,你们的兽,该进阶的进阶,该磨的磨。”
“可我看你们中间,有些人的底子,还虚着。”
“入阶是怎么一回事,凡胎是怎么脱的,阶与阶之间差在哪儿...问十个人,九个答得含糊。”
“底子虚,大考的策问,就要吃亏。”
他顿了一顿。
“正巧,今日三位新人在。他们的兽,眼下也都卡在入阶前的关口上。”
“新人要打底,老生要补课。”
“那就...一并讲了吧。”
他抬起手,朝台下虚虚一按:
“术卷收了。人坐好。”
“今日,加一课。”
满堂老生,面面相觑。
金教习的课,向来是掐着课表走的,多年来一堂不多,一堂不少。
加课这种事...
胖师兄挠了挠头,凑到旁边的同窗耳边,压着嗓子:
“老爷子今儿...转性了?“
同窗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只有那位靠墙的高瘦师兄,目光在罗影的背影上停了一息。
又收了回去。
什么都没说。
罗影坐在位子上,掌心里的小玄已经爬回了手背的新印记里。
他隐隐觉得,这堂加课来得有些突然。
可他没有多想。
对他而言,多一堂课,就是多一分底子。
尤其是...
金教习转过身,提起白垩,在身后的板上,落下了四个字。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
也很重。
【脱凡入阶】。
写完,他搁下白垩,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