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一生就六道。你那只蚁,本事是真神。可蚁族的寿数...撑死两三年啊。”
“两三年后它一走,你心头血白枯一滴,还得重伤三年。”
“这买卖...”
他没往下说。
可满堂老生的神色,都是一个意思。
不值。
方才金教习刚讲完,血契是六根命柱。
拿一根柱子,去撑一只两三年寿数的蚁,搁在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这不是冷血。
这是这个世道里,人人都会算的账。
罗影没有急着辩。
他只是看向金教习:
“教习方才讲过,御兽入阶,脱的是凡胎。”
“那学生斗胆问一句...寿数,可也随之脱凡?”
金教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点头:
“入阶脱凡,寿数翻倍增长。阶越高,寿越长。”
“传闻里那些个活了千年的老兽,哪一只,当年不是几年寿数的凡种。”
胖师兄愣住了。
满堂老生,也都愣住了。
他们契约的兽,寿数本就长,入不入阶,这一条,他们从没细想过。
可这个新来的师弟...
他算的账,比他们所有人,都长远。
罗影朝金教习一拱手,不再多言。
他摊开左手,右手掐诀,依着术卷上的法门,心神一凝。
指尖,刺向了心口。
一滴血,悬在了指腹上。
殷红,滚烫,沉得不像一滴血。
胖师兄还想说什么。
罗影却先开了口。
他望着掌心的方向,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间敞轩:
“诸位师兄算的账,都对。”
“可我这笔账,跟诸位算的不一样。”
“你们算的是寿数,是名额,是划算不划算。”
他顿了一顿。
“我算的是...它是我的家人。”
“家人之间,没有值不值。”
“只有一句话。”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敞轩里,静了。
胖师兄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
那位养蛇的师姐,垂下眼,袖口里的蛇尾,轻轻缠紧了她的手腕。
靠墙的高瘦师兄,抬手抚了抚肩头那只隼的翎羽。
没有人再劝。
方才金教习讲了一整堂课。
命数相缠,互为退路。
你把命分它一半,它把命分你一半。
道理,人人都听懂了。
可这个十四岁的师弟,拿一句“家人”,把整堂课的道理,落到了实处。
手背上,契约图案里的小玄,触须猛地一颤。
它感觉到了。
顺着旧契约传过来的,那股滚烫的、沉甸甸的东西。
它怕死。
天底下最怕死的蚁。
它比谁都清楚,血契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命数相缠。
它一死,那个人就要枯一滴心头血,重伤三年。
那个人,把一生六分之一的命,押在了它这条两三年的命上。
小玄在图案里,缩了一下。
只缩了一下。
然后,它自己,从图案里爬了出来。
爬到了罗影摊开的左掌心。
六足扒稳。
背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垒,朝着那滴悬着的心头血,微微昂了起来。
它没有躲。
它在等。
罗影低头,望着掌心里的小玄。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初契堂里,那只拖着瘸腿、把食料一点一点拽回稻草底下的蚁。
想起了它在自己手背上,衔着老黑的鬃毛、家里的稻草,一点一点筑起的窝。
想起了它在五百人面前,头一回主动亮出本事,只为了给他多挣一分嘉奖。
它早就把他当家人了。
如今,轮到他了。
罗影轻轻一掐法决,血,滴落了下去。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从今往后,你的命里有我。”
“我的命里,有你。”
“这一世,我们绑一块儿了。”
第77章 教习加课
血落进小玄背上那座城垒的一瞬。
一圈殷红的光纹,从蚁背上荡开,顺着罗影的掌心,一路爬上他的手臂,没入心口。
罗影的身子微微一晃。
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挖走了一小块。
空的。
可紧接着,那块空处,被一股暖流填了回来。
暖流里裹着一缕情绪。
小小的,颤颤的,像一只手,从很深的地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是小玄。
血契成了。
手背上,旧的契约图案褪去,一道新的印记浮现出来。
比原先的深,红中透着一丝琥珀色。
小玄伏在掌心里,背上的城垒轻轻明灭了一下。
像是一盏灯,认了家。
......
讲台上。
金教习立在那儿,没有出声。
他望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望着那只伏在少年掌心的蚁。
心里头,翻起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东西。
说实话。
从那堂进化课到今天,他对罗影的看法,一直停在一个位置上。
有天赋。
有心性。
外加...运气好。
五千只蚁里挑中那一只,凭的是眼力,这他认。
可一只怯懦到骨子里的蚁,偏偏进化出了前所未有的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