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一抖。
光从城垒最顶端那片甲壳上燃了起来。
起初只有豆粒大小,琥珀色的,温温吞吞的。
然后绽开了。
顺着层叠的甲片一层一层地淌下来,流过小玄的六足,流过罗影的指缝,流进了干裂的泥土里。
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孔,一缕一缕地渗了下去。
地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可脚底下传来了动静。
极细极密的震动,从泥土深处涌上来,像是地底下有千百只指头同时在刨土。
李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底。
泥土在抖。
干裂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他看见了。
一只【秋蝼蛄】从脚边的虫孔里钻了出来。
拇指粗细,灰褐色的壳,前足宽扁如铲,专用来刨土啃根的。
它钻出来之后,没有往任何方向跑。在原地转了几圈,像是被什么东西赶出了窝,慌得没了方寸。
第二只。
第五只。
第十只。
从田埂上的虫孔里,从干裂的土缝里,从啃空了的粮根底下......密密麻麻的蝼蛄涌了出来。
前足刨着土,身子扭成一团,互相踩着挤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一场倒灌的雨,从地底往天上涌。
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抱着娃子的妇人往后退了两步,把孩子的脸捂在了怀里。
可那些蝼蛄没有往人这边来。
它们钻出地面之后,疯了一样地往外跑。
往远处跑,往田外跑,往李家村的反方向跑。
像身后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正一寸一寸地逼过来。
那道墙,是琥珀色的光。
李家村跟这些蝼蛄斗了大半个月。
挖过,灌过,烧过,用土法子熏过。
没用。
那东西钻得太深。
你把地面上的弄死了,底下还有一窝。
弄死一窝,隔壁田里又冒出来。
可此刻,它们自己跑了。
不是被杀的,不是被烧的。
是从巢穴里被连根拔了出来,拼着命往外逃。
可罗影没有看那些蝼蛄。
他的心神沉在了识海里。
因为他发现了一桩事先没有料到的事。
那些蝼蛄从地底被逼出来的时候,泥土深处的灰色气息,也跟着被拽了上来。
一缕一缕的,浑浊的,带着腐朽的味道...
那是...凶灾气息!!!
小玄的城垒在吸它们。
就像那天夜里在坡地上,李家村的人弯着脊背往回走的时候,那道凹槽悄无声息地吸了一缕一样。
可那一夜只是一缕。
此刻是一整片田。
大半个月的虫灾啃出来的凶厄,全都沉在了这片地底下。
小玄的城垒每吸进去一缕,甲片之间的流光便亮上一分。
识海里,万兽衍策微微一颤。
小玄那一页上,一行字跳了一下。
觉醒五级。
罗影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有停。
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掌心重新贴上了另一片地。
光又渗了下去。
这一批蝼蛄比方才的大。
前足上沾着根须碎屑,颚上还咬着半截啃烂的种壳。
它们翻滚着涌出地面,争先恐后地往远处逃窜。
更浓的凶灾气息被抽了上来。
城垒的光又亮了几分。
六级。
罗影起身,继续往前。
第三片田。
七级。
第四片。
八级。
他一块田一块田地走。
每到一处,掌心贴地,城垒亮起,蝼蛄涌出,凶灾气息倒灌入垒。
小玄背上那座城垒,已经比进村时大了整整一圈。
甲片之间生出了更细密的纹路,像城墙上又多砌了几层砖。
流光在纹路间淌着,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九级。
最后一片田。
村子最东头,挨着一条干了半截的水沟。
这是蝼蛄最早啃进来的一块地。
虫孔比别处密了三四倍,地面上连一根完整的根须都找不到。
罗影蹲下来,掌心贴地。
这一回,城垒亮起来的时候,光芒比前头任何一次都盛。
琥珀色的光几乎是灌下去的,像一盆水泼进了蚁穴。
地底传来的震动猛烈了许多。
泥土表面的裂缝啪嗒啪嗒地往外崩着碎屑。
最后一批蝼蛄涌了出来。
最大,最密。
前足刨土的动作又急又乱,像是被从最深的巢穴里连根刨了出来。
它们涌上地面的一瞬,大股的凶灾气息跟着倒灌进了城垒。
比先前所有的加在一起还浓。
城垒上的光陡然暴涨,亮得罗影的掌心跟着烫了一下。
罗影低头望去...
光芒从暴涨中缓缓收敛了下来。
小玄的城垒比进村时大了近两圈。
甲片的纹路更加细密,流光内敛,温润得像一块养了百年的老珀。
识海里,万兽衍策猛地翻了一页。
那行字跳了最后一下。
那是...距离正式脱凡入阶,只有一步之遥的...
觉醒十级!!!
第64章 凡仙之别
觉醒十级。
这四个字浮在识海深处,安安静静的。
罗影蹲在那片被蝼蛄啃得最狠的田地旁,掌心还贴着干裂的泥土,久久没有起身。
心里那杆秤,扎扎实实地沉了一下。
蒙学三年,胡先生讲过一句话,他到今日都记得。
“御兽之道,觉醒十级,方为门槛。十级之下,皆是凡胎。”
胡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拿着一根细竹条,在土墙上划了两道杠。
一道杠底下写着“凡”。
一道杠上头写着“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