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的事,我也看了。”
李虎微微一怔。
“你们族长来了。提着一盏油灯,从坡上走下来。”
“他抽了你一巴掌。”
“果子搁回去了。一袋没少。”
罗影看着他:
“那一巴掌,我也看了。”
李虎的身子僵在了那儿。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几分。
因为他听出来了。
罗影在说“后来”。
后来......是果子搁回去了。
后来......是族长那一巴掌。
后来......是二十几个人弯着脊背,一步一步走回去了。
罗影说的那句“我也看了”,看的不只是抢。
是还。
罗影缓缓开了口:
“子诚跟我同窗三年。坐一张桌,喝一壶茶。他心里头装着你们村几百口人的命,我看得见。”
“这是一桩。”
“你们族长那一巴掌,把果子打回来了。一袋没少。”
“这是另一桩。”
他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泥潭里的人,都难。
你们难,我家也难。
日子逼到那个份上,谁不咬牙?谁不红眼?”
“可咬来咬去的,谁也出不去。”
“搭把手,兴许还能站起来。”
他停了一停。
然后转过身,走到了桌边。
那堆花花绿绿的碎银子和锈迹斑斑的铜板,还静静躺在旧木桌上。
三十两。
几百口人从灶台底下、墙缝里、压箱底的罐子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
罗影把李俿推回来的那六两碎银,仍旧留在了桌沿李俿那一侧。
然后,他拿起那个被李虎扯开绳扣的空布包,把三十两碎银子和铜板一样一样装了进去。
连滚落在地上的几枚铜板,也弯腰一枚一枚捡了起来,搁回了布包里。
动作不快,很仔细。
像是在装一样要紧的东西。
装好之后,他把布包系上结,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看向李虎。
“这个忙,我接了。”
“三十两,我收下了。”
“回去跟你们族长说一声。治蝼蛄的事,我来想法子。”
屋里头安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李虎哭了。
没有声。
没有嚎。
一个四十来岁的浑人,跪在砖地上,满脸血痕,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混着鼻涕淌了一脸。
他张着嘴,想说谢,想说恩,想说什么都行。
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段话在坡地上,月光底下,族长对他说的话。
他那时候听进去了一半。
他知道族长说得对,可他心里头还存着一股侥幸。
觉得“万一哪天”这种事,离得远。
觉得就算真到了那一天,天塌下来,他李虎拿一身肉去顶,总归能顶住。
可他没想过......
那扇门,当真会落在一个被他伤过的人手里。
更没想过......
那个人,会开。
李虎的肩膀抖得愈发厉害了。
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
“族长...我...错了。”
第63章 觉醒十级
七八里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李虎在前头带路,两条腿倒得飞快。
饿了好几天又晕了一回的人,这会儿愣是一步都没慢过。
李子诚跟在罗影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急在这一刻。
快到李家村地界的时候,脚底下的土变了颜色。
灰扑扑的,干得裂了口子。
田埂上零星立着几根枯了半截的秸秆,歪歪扭扭的。
罗影低头扫了一眼。
泥土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孔洞。
每一个,都是蝼蛄钻出来的痕迹。
手背上,小玄的触须颤了一下。
它闻到了。
这片地底下的东西。
村口一棵老槐树,叶子掉了大半。
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瘦得脸上的皮贴着骨头。
李虎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里头走,扯着嗓门喊:
“族长!人请来了!”
李嵩从矮屋里走出来。
他看见了李虎,看见了李子诚,目光最后落在了罗影身上。
不认得。
李虎站到族长面前,嗓子压低了:
“族长......他是稻花村的。”
李嵩的身子微微一顿。
周遭几个听见这话的村民,也顿住了。
稻花村。
那个被他们大半夜扛着家伙去抢过果子的村子。
李嵩那双深凹的眼睛,缓缓转到了罗影身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多问。
一个活了七十来年的老人,有些东西不用旁人解释,看一眼就够了。
他朝着罗影深深弯下了腰。
罗影上前一步,托住了他的胳膊:
“老人家,果子那夜就搁回去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看看地吧。”
李嵩直起身子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里有光在闪。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罗影转过身,走向了村外那片灰扑扑的田。
李家村的人陆陆续续跟了上来。
面黄肌瘦的,拄着拐的,抱着娃子的。
谁也没出声。
都盯着那个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的少年。
小玄就伏在他掌心里。
琥珀色的城垒,对着干裂的泥土。
它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