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像是在跟一个能听懂利害关系的成年人交底:
“你既然知道这些,那我就说点重的。”
“府学的学子,往后走的路,都是冲着官去的。”
“最次,也要做一方吏员。”
“不论是官还是吏,手底下都少不了人。”
他顿了一下:
“既然要用人,用谁?”
“外人?外人靠不住。”
“族亲,才是最稳的根基。”
他看着罗影,一字一句:
“所以...府学学子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个童生的头衔。”
“是成立御兽宗族的资格。”
成立御兽宗族。
这六个字落进罗影的耳朵里,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谭师兄没有停:
“有了这个资格,你便有了自己的族。”
“你的进化路线,你的御兽传承,都归于你的族名之下。”
“从那以后,没有任何人能在明面上强取豪夺你家族独有的东西。”
“朝廷的律法,会护着你。”
“你所在的整个乡,都将以你的宗族为荣。”
他微微一笑:
“以后...你便是青河罗氏。”
青河罗氏。
四个字。
罗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
他的面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可心里头翻涌的东西,比方才在教室里当堂进化的那一刻还要猛。
方才的进化,是小玄的高光。
可此刻谭师兄说的这些...
是他罗影的。
是他一家子的。
是稻花村的。
免税三年。
风调雨顺。
这八个字,对于世家子弟来说,不过是一纸文书上的几个墨字。
可对于稻花村那些刨着黄土过日子的庄户人家来说...
那是活命的东西。
免了三年的税,爹就不用在年根儿底下,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抠。
大哥就不用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换那几个铜板。
芦花就能吃上一碗不掺糠的白米饭。
而御兽宗族...
罗影的心跳慢了半拍,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谭师兄那番话,不是随便说的。
什么“没有任何人能在明面上强取豪夺你家族独有的东西”。
这话是指着他方才在教室里藏着掖着的那条进化路线说的。
谭师兄在暗示他。
府学里的那位师傅,能保住他手里的东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方才还在心里头掂量着,自己一个泥腿子,攥着三条进化路,拿不拿得住。
而谭师兄这番话,就是在告诉他...
有人能替你扛住这份重。
罗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将胸腔里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谭师兄,开口问了一句:
“据我所知,各县县学的学子,须得通过大考,排名前列者,方可晋升府学。”
“那...”
他的话音还没落。
谭师兄便微微抬起了手。
轻轻地,把他后面的话拦了回去。
那个动作,跟方才金教习在教室里拦他开口的姿态如出一辙。
只是金教习那一拦,是长辈的审慎。
谭师兄这一拦,带着的是另一种意味。
是一个已经站在那道门槛里头的人,低下头来,告诉门槛外头的人...
门,我给你开。
谭师兄微微一笑。
那笑淡淡的,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给你一只御兽。”
“让你在县学考核里走个过场。”
“便是了。”
第55章 所谓公平
谭师兄这句话说完。
罗影没有接。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
方才听到“府学亲传”四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的秤晃了一下。
听到“青河罗氏”的时候,又晃了一下。
可此刻...
“给你一只御兽,让你在县学里走个过场。”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
那杆秤,反倒不晃了。
沉了。
沉沉地,坠在心口。
走个过场。
四个字,说得轻巧。
可罗影活了两世,不可能听不出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县学大考,是朝廷设下来的筛选之路。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多少寒门学子拼了命地挤那条道,把脑袋削尖了往里头钻,只为了搏一个出头的机会。
而谭师兄一句“走个过场”...
就把那条道,绕了过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道,是可以绕的。
说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早就在绕了。
那些个世家子弟,那些个御兽宗族里头的少爷公子...
他们不需要走那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有人替他们铺好了路。
一只御兽,一个名额,一句招呼。
过场走完,人便进了府学。
而那些本该属于寒门学子的位置...
就这么,没了。
罗影的嗓子微微发紧。
他没有急着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另一些面孔。
方才教室里,金教习宣布“七天后更换御兽”的时候。
那些学子脸上的表情。
那个瘦小的少年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在膝盖上。
那些交了束脩之后全家勒紧裤腰带的穷孩子,熬了一个月,蚁养到了四级,就差最后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