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为父这些日子鞍前马后、豁出老脸,给你请了大夏主考的大人……当然,考前自当避讳。是考后,他答应来府上赴场小宴。之后这选官的门道啊,多着呢。”
谢文衡看着儿子,仍觉不够放心,又道:“还有……”
谢君珩轻轻叹了一声,语气仍温和:“父亲。”
他熟练的上前拍着父亲脊背轻声安抚、一一宽慰,方才劝得老父安心。
裴君尧与柳娘站在一旁,摇头失笑。
若是不看面容,谁能分的出来这两位谁是儿子,谁是老子?
“姑父,再说下去,便要误了入场时辰了。”
“君珩自幼稳重,您再叮嘱下去,他没慌,我都要慌了。”裴君尧笑着道。
今日要去试一试大夏科举的,除了谢君珩,还有这对小夫妻。
谢文衡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你说你,既已回了宸京,不去王府看一眼?”
裴君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必。”
短短二字,决绝疏离。
谢君珩轻轻拉住老父还欲再劝什么的老父,含笑告辞。
当年裴君尧执意娶柳娘,王府闹得几乎天翻地覆。
裴氏乃紫宸皇室,紫宸皇帝膝下无子,皇弟煜王便是兄终弟及,登上大宝的最佳人选。裴君尧身为王府世子,甚至可与仙门联姻。
可他偏偏带回一个出身花楼的女子。
王府起初死活不肯应下,后来不知从何处听闻柳娘曾是难得一见的“元姝骨”,这才勉强退了一步。
可暂且放柳娘进门,待诞下子嗣,再观孩童资质,定你二人名分。
若孩子继承了元姝骨残余灵韵,或有上佳修道根骨,王府便认她这个儿媳。
若无……
裴君尧当场便笑了,笑得满堂长辈面色铁青。
那日之后,他与柳娘离开王府,去了黑水镇,再没有回头。
柳娘抬眸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裴君尧低头看她,柳娘轻轻弯了弯眼睛。
于是裴君尧心头那点烦躁,便像被春水一浇,散了个干净。
他笑了一声:“走吧。”
……
考场高台之上,鼓声忽起。大夏玄黑龙旗猎猎翻卷,龙骑铁甲列阵,甲光映日,威仪凛凛。
一众大夏官吏分列两侧,躬身肃立,簇拥着正中那人,缓步登临主台。
云天落腰绯袍乌纱,手捧诏卷,面色肃然。后面跟着数名监考官、监察使、阵师、司录官。
他立于百官中央,气场沉凝,威势深重,举手投足间看不出半分云二公子的“温润斯文”。
云天落在主考席前停下,示意礼官宣诏。
玉阶之下,傅泽展开诏卷,声音清正,传遍整座试场。
“奉大夏皇命,开宸京府恩科。”
“今紫宸旧土新归,百废待举。大夏立国,以民为本,取士以才,任官以德。”
“凡入此场者,不问出身贵贱,不问旧国新民,不问仙凡门第。”
“能济世安民者,取。”
“能守正除害者,取。”
“能舍己从仁者,取。”
“凡合此三者,不拘一格,量才擢用。或授以实职,或赐以恩荣,各付其所长。”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钦此。”
诏文诵毕,傅泽退后半步。
云天落这才缓缓落座。
主考席设于九十九根龙柱正中,背后便是大夏龙旗。绯袍青年坐在其下,折扇横放案前,气度沉稳清肃,偏偏眉眼间一点淡淡笑意,无端添了几分危险。
他微微抬手。
满场寂静。
云天落身形微微前倾,亲自训话,穿透万千人海:
“今日开科,为天下立路,为苍生择贤。”
“本官不问你从前是何身份,也不问你身后站着何人”
“诸生入场,凭才取道、凭心作答。所行所断,皆录于试阵之内。”
他指尖点了点桌案,目光扫过下方众人。
“若恃才妄法、舞弊乱场、仗势妄为者,一律逐出考场,按夏律论罪。”
“违者——”
云天落唇边笑意微微一敛。
“斩。”
一个字落下,九十九根龙柱同时震颤。
有些仙门派来试探虚实的弟子脸色微变,终于收起了眼底的轻慢。
云天落看着满场肃然,终于重新露出一抹浅笑。
“诸生,愿尔等此行,不负胸中所学,不负脚下山河。”
“开考。”
话音落下,他抬手取过一枚赤金令签,随手掷下。
令签落地。
“铛——!”
钟声轰然响起。
九十九根龙柱金光大放,考生脚下的白玉广场瞬间被分割成千万格,层层叠叠的空间在众人眼前铺开。无数光幕如书页翻动,一页页展开,又一页页重叠。
……
皇宫外高楼之上。
云擎凭栏而立,腕间小蛇安静盘着。
符三元站在他身侧,不知从何处摸来一包瓜子,靠在旁边,嗑得极有节奏。
“瞧瞧。”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云擎,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贱笑,轻声啧啧调侃:
“云二公子这通身威势,与在家中应该大不相同吧?”
云擎眼眸向后一斜,凉凉瞥他。
符三元立刻将瓜子递过去:“来点?”
云擎没接。
符三元遗憾地收回来,继续嗑。
第406章 列一甲第一!
“小道说真的,您家这位二公子,着实有些意思。”
云擎没有理会符三元的戏谑,重瞳相隔数里,直直落在云天落身上。
云天落身上不再是昔日那种过于精致的玲珑气机。那气机曾被他层层雕琢,力求圆满。
然人心不是玉器,越想雕得无瑕,越容易破碎。
而今他离开云氏,离开熟悉的族人,撕下“云氏二公子”“大长老嫡孙” 的标签,常年收敛伪装的棱角,在这片陌生的界域上,如今终于一点点露出本相。
云天落骨子里乖张矜贵、不甘人下、锋芒极盛。他俯视人心,将大夏科举当作棋盘,肆意拨弄掌控。
残缺的七窍玲珑不再刻意修补,反而顺着本真性情肆意生长、野蛮蜕变。而正是这份本相,反而让他的道途,开始清晰。
云擎静静看着玉阶之上的云天落,心底了然。
离开桎梏,方得真我。
道途千万,无有高低上下之分,云如意垂怜苍生是道,云天落俯瞰众生亦是道。
云擎放下心来,临轩而笑。
“他在求道。”
符三元嗑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叹道:
“你们云氏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麻烦。”
云擎淡淡瞥他:“比你省心。”
符三元:“……”
这话就很没有必要了。
“喂神棍,灵瓜子给我一包。”云擎斜睨他。
符三元撇撇嘴,把手里瓜子递上。
“请吧,云大爷。”
“咚!”
皇宫之中,钟鼓声再响,礼官宣读科举规则。
“此番科举,共设四关。”
“第一关,明律。考大夏律令。”
“第二关,策世。问一地之困,察诸君治民安邦之能。”
“第三关,问心。幻阵照心,诸君所求、所惧、所贪、所避,皆会显化。”
“第四关,经世。大夏将投影一郡之地,王朝仙门、灾荒兵祸,皆在其中。诸君需各择其位,行其政,定其策。”
大夏所设科举,绝非凡间王朝的纸笔应试可比。他们取的,是能治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