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是不敢问的,上次冒昧得很,便吃过一回亏。
在那衣白胜雪的女仙出现一瞬,秦宣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生动无比的景象。
熟悉感觉涌上心头。
上一回,他被女仙拉入一座仙山,看到一名昂藏大汉与仙翁对弈。
容不得多想,秦宣获得了朝下俯瞰的视角。
一座九门洞开的巍峨大城浮现,连排宫阙,三千铁甲列阵在外。
风卷旌旗,似作碎金之声,太和殿前,铜鹤衔香...
又见黄罗伞若飞云,迤逦自乾清门出,有着声势浩大的宫廷仪仗队伍。
这是哪家王庭吗?
难不成是大燕皇朝的皇城?
终于,他在招展的旗帜上,看到了篆写为“唐”的古字。
这是清河流域最大的王国,唐国。
一个让大燕皇朝忌惮的地方,甚至已将龙河郡王慕容盛等安排在唐国附近。
脑海的画面中,似是御书房,瞧见一名身着龙袍,六十余岁的皇帝。
他身旁还有几名年轻人,正在说着什么。
秦宣发现,自己竟能听到他们说话。
皇帝身前一名年轻人道:
“小妹在紫金山修道有成,二弟既有根骨,不如也去寻一方教统,现在盯着本国香火气运的大教不在少数,这想来不难。”
皇帝听完,对中间那名年轻人询问:“老二,你有何打算?”
那年轻人道:“孩儿尚需考虑。”
秦宣还想听下去,但视野已来到御书房的书架旁,在一大堆古籍中,一册《春笺秋寄》映入他的脑海。
在这!
下一刻,他的视野突然拔高,俯瞰那巨大皇城。
视野中,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紫色气流,正在朝这座皇城汇聚,其中一些气流,分到了一些道观佛院之地。
秦宣若有所悟:
“诸家教统在王朝中设下坛场,能吸纳气运,从而镇压大教底蕴,以增运数。”
底蕴之物,则是能对抗劫气。
气运是摸不着,看不见的,运数受天道蒙蔽,算之染劫。
秦宣有点不安,女仙让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眼中一道道紫气分散开,瞬间遍布清河流域,大湖大泽,仙岛神山,那是一家家道承,有的道承在闪光,背后关联大教,甚至是无上道统。
他甚至感觉到,其中数道与自己有关。
与他有联系,又最亮的那一道,便是崇津关。而崇津关,也在散发宝光。
诸道正在此地布局。
他不由想到林家外公,也从莱都举族搬迁,搬到清河流域。
这一刻,秦宣瞬间看懂了。
林家与中州势力有关,这不是家族搬迁那么简单,而是中州势力也在出手。
只在他思索刹那,又有一道道紫气分出,点亮浩渺的清河流域,更多的洞府道场显化。
忽然,一道天威压下,他的视野逐渐变淡,紫气尽皆消散。
霎时间,空中雷霆密布,紫色闪电交织,恐怖天威朝他压来!
这时,一道剑气斩碎画面,所有景象断却因果,秦宣也醒了过来。
不知不觉,他已是大汗淋漓,整个衣衫全部湿透。
秦宣连连喘息,抬手擦去脸上汗水。
他心悸中,赶忙朝画轴作揖:“多谢剑仙姐姐。”
女仙以大神通让秦宣看到了东土布局,这是在提醒他这个没出过平原郡的乡下小子,让他看到东土与云州府的差距。
这是大教博弈所在。
若是不知轻重,任你是哪家真传,都要丢去性命。
秦宣微微抬头,画中的白衣女仙也看了他一眼,跟着便是一拂衣袖,将他送出了假冢。
就在秦宣离开地下宫殿后不久。
平原王假冢再度开启,一个透着书卷气,黛眉弯弯,双眸如清泉般的白衣姑娘站在老梨树下。
她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山楂浆果,慢悠悠朝玉带河走去...
……
一条卵石小径曲折通幽,绕开翠绿修竹,延伸至掩映于一株老松之下的茅庵。
秦宣踏足松风寮时。
那着皂色道袍的老道,正与一旁的好友交谈,两人各捧道书,中间一坛熏香,正在说经论卷。
秦宣到来时,他们便搁下道书,笑着移目过来。
李砚深笑道:
“子厚,人生有此喜事,多少修行之士求而不得,怎不展笑颜,反倒有郁郁之色?”
秦宣恭敬道:
“小侄即将远行,想到种种光景,皆成昨日。或许明日便是各在天涯,山川修阻,一时难以见到两位长辈。”
往日恩惠便在心中,也不消多提。
闻听此言,吴老道与李砚深都笑了。
吴老道对李砚深道:
“砚深啊,我没记错的话,崇津关的道场在金鳌岛上,听说上面的修士久在东海诸地历练,都是斗法凶悍之辈。”
“没想到,这位魏夫人门下新晋真传,破开古之劫仙道场的天骄,竟是个心头软软、七情婉转的小娃子。这要去了东海,莫不是要被海鸥叼到大海里去。”
李砚深连连笑道:“是啊,是啊。”
秦宣听罢,不由笑了,对着二人深深一揖,接着将两坛珍贵无比的酒仙酿,放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
“小侄将远行,寻到机会,再回来探望。”
“若是有小侄帮忙的,可送音书。”
吴老道与李砚深各抱一坛酒,都点了点头。
李砚深对秦宣叮嘱道:“晨起早行,莫忘加衣。”
吴老道接话道:“暮宿逆旅,须防风雨。”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嘱托,没有提修行,没有谈大道,却触及了秦宣的内心深处。
吴老道又宽慰一句:“人生聚散,如月有盈亏。待春江花暖,或雁字回时,总有重逢之期。”
“子厚,去罢。”
“是...”
秦宣又望了两位长辈一眼,没有驾云,一步步走下山巅...
李砚深望着他的背影,幽幽一叹:
“吴老兄,当初我从澜江上将子厚救下,却料不到是这等光景,这多半是我此生最值得称道之事。”
吴老道手扶长须,望着青衣背影消失:
“东海诸地极不平静,盼子厚能安然无恙。”
李砚深点头,又问道:“你的鹤友可能要离开,听说紫金山的虚白子前辈,要将他与怀民都带走。你有何打算,孤孤单单一人在此?”
吴老道目色幽深,看上去很平静:“这是早晚的事,贫道此次在酒仙道场中得了机缘,正好在此清修。”
李砚深忽然笑了:“你怕是得不到这等安稳了。”
“去灌江山与我作伴罢,选一处福地再建松风寮。玄陵老祖一脉的令符,很快就会到来。去到灌江山,你结金丹的把握会更大。”
“这样看着我作甚?我也是才得的消息。”
李砚深道:
“你现在的根脚可是大不相同,连着我,也沾了子厚的光。魏夫人只有这一个徒儿,子厚若能成长起来,很有可能会代表崇津关,连老祖们都要重视了。”
吴老道哑然一笑:“原来贫道的运数,竟在此处。”
正说话间,远空已有一道令符飞来...
……
“怀民,怀民啊~!”
秦宣站在赵怀民的竹楼门户前,不断扣门。
刻下无夜无月,他却习惯了这种叫门方式。
‘吱呀’一声。
两扇门分别被白鹤与赵怀民左右拉开,一人一鹤,各拉着他一只手朝里边走。
秦宣还未开口,白鹤便露出伤感之色,抢话道:
“子厚,这是一个春日,但在本鹤眼中,却如那‘渡头霜重,败叶纷飞’,因为你将离去,从此天涯路远。”
赵怀民也道:“是啊,此番别离,实令人黯然销魂。”
白鹤又道:“可以想象,此后你不在此地,灯下无人论诗,酒后无人解语,良辰美景,尽成虚设。子厚,拿出一点酒仙酿,我们醉上一回。”
赵怀民说话没有白鹤利索,跟着道:“是啊,醉上一回。”
秦宣有些古怪地望了他们一眼。
“李叔与观主他们碍于身份不便行走,你们随我去崇津关便是。”
白鹤道:“先喝酒,先喝酒。”
秦宣听罢,又拿出一坛珍贵仙酿。
鹤无双与怀民闻见酒香,登时哈哈大笑,把秦宣丢在一边,倒酒喝去了。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道:
“子厚被魏夫人收入门下,我俩赚他一坛仙酒,不过分吧?”
“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