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或有恍然大悟的喜悦，或有沉思不解的困惑，或有怅然若失的感慨。
不知是谁率先起身，深深一揖到地。
“谢真君传道之恩。”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谢真君传道之恩。”
“真君大德，泽被苍生。”
“听君一席话，胜修百年功。”
道谢之声、赞誉之词，如同潮水般涌起，响彻云霄，发自肺腑。
无论来者最初抱着何种心思，在亲身聆听了这场直指大道的讲演后，或多或少都获得了益处，这份感谢与敬佩，做不得假。
莲台之上，左清秋神色依旧清冷如月，对下方的喧嚣赞誉并无多少动容。
她缓缓起身，青玉莲台随之化作点点青光，没入她袖中。
按照流程，讲道结束，便是太华门设宴款待四方宾客之时。
届时灵肴珍馐、仙酿玉液，自然少不了。
但这些琐事，自有掌教江绍陵与十大长老主持操办，无需她这位真君亲自过问。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的致谢，便欲转身离去，返回紫虚峰清修。
然而，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之际——
“紫虚真君，请留步。”
一道平静，却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自广场角落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
声音传来之处，正是那独坐角落、一直闷头饮酒的青萍剑仙，李败天。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古铜色的脸庞上并无醉意，一双眸子亮得慑人，直视着真君方向，并无寻常修士面对真君时的敬畏与谦卑，反而有种平视、乃至隐隐抗衡的锐意。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李败天，惊疑、不解、玩味、担忧……种种情绪在暗中流淌。
这位符水真君的高徒，在此时出声叫住紫虚真君，意欲何为？
左清秋转身的动作顿住，眸光清冷，落向李败天，静待下文。
李败天抱拳，声音不卑不亢：“真君容禀。晚辈来时仓促，竟忘了呈上师门贺礼，实乃失礼。此刻补上，望真君勿怪。”
说罢，他衣袖一挥。
并非什么华光异彩，只是寻常的储物袋灵光一闪。
下一刻，广场中央的空地上，轰然落下一物。
那物巨大无比，甫一出现，便占据了好大一片空地，阴影投射下来，令附近修士下意识后退数步。
待烟尘稍散，众人看清那物，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头颅。
一个比寻常三四层楼阁还要高大、通体毛发呈现璀璨金色、即便已然死去、双目紧闭，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与凶戾气息的——黄金狮子头颅。
头颅断面整齐，似被利刃一剑斩断，金色的血液早已凝固，如同融化的金汁，在雪白的地面上留下大片暗金色的痕迹。
那狮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即便死了，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蛮兽之王的蛮荒霸气，依旧扑面而来，令一些修为稍弱的修士神魂颤栗，几乎站立不稳。
“九阶巅峰……黄金狮王。”
“嘶……好浓的煞气，死前必是凶焰滔天之辈。”
“这……这怎么可能？旧土何时还有九阶巅峰的大妖？”
短暂的死寂后，广场上炸开了锅。
神识交流此起彼伏。
第120章 隐秘之路
九阶巅峰修为的大妖，对应人族紫府大圆满境界。
能斩杀此等妖兽，本身已是不凡，足以证明李败天“青萍剑仙”的名号绝非虚传。
但更让在场这些见多识广的老怪物们震惊的，是这头妖兽的来历。
旧土大陆，作为人族起源祖地，历经无数岁月开发、征战，高阶大妖早已绝迹。
莫说九阶巅峰，便是七阶、八阶的妖兽，也几乎只存在于各大道统、超级宗门的禁地或秘境之中，作为护宗灵兽卑微地苟且偷生，野外早已难觅其踪。
如今，九阶巅峰的妖兽，恐怕只有四海深处那些险恶之地，或是传说中的新世界才有。
而黄金狮王这种种族，自然不可能是深海巨兽。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
新世界。
只有那片被“迷雾之海”所隔绝的新世界，才有可能存在如此强大的黄金狮王族群。
然而，迷雾之海，乃是连金丹真君都视为畏途的绝地。其中危险，足以让真君级存在陨落。
他李败天，一个紫府大圆满，是如何穿越迷雾之海，抵达新世界，并斩杀了这样一头巅峰狮王，还将头颅作为贺礼带回？
细思极恐。
这不仅仅是一份价值连城的贺礼，更是一个无声的、强势的宣告。
宣告着符水真君所代表的古老道统，掌握着通往新世界的隐秘途径。
宣告着他们所处的圈子、所能接触到的资源与信息，与旧土这些一流宗门，存在着天堑般的差距。
这份贺礼，与其说是祝贺，不如说是一个下马威。
是李败天背后的符水真君在告诉眼前这位新晋的紫虚真君：你虽已登临金丹，但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真正的舞台，你还远远未能触及。
广场上的老怪物们，看向李败天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惊讶、审视，变成了深深的忌惮与复杂。
他们这才真切意识到，真君道统与一流宗门之间的鸿沟，比想象中更大。
那不仅仅是实力的差距，更是层次与认知的隔绝。
高台之上，清微真人等太华门长老，面色亦是微沉。
他们自然也能看出这份“贺礼”背后的深意。
这李败天，或者说他背后的符水真君，来者不善。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莲台之畔的玄色身影。
左清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巨大的黄金狮首之上。
狮首狰狞，金毛璀璨，即便死去，残存的威压依旧足以令寻常紫府修士心悸。
她的眼神，却如同古井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老怪物们能想到的，她自然也想得到。
甚至，她想得更深。
这狮首本身，对她而言，与路边顽石无异。
九阶巅峰？
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她若愿意，弹指可灭。
真正让她提起一丝兴趣的，是这狮首背后所代表的——那条可能存在的、相对安全的、通往“囚笼”之外的路径。
新世界……迷雾之海……即便以她金丹真君的修为，想要强行横渡，亦无十足把握，风险极高。
若符水仙宗真掌握了一条相对稳妥的通道，其价值，远超百头九阶巅峰的大妖。
有趣。
左清秋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并未多看那狮首，只是衣袖微微一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过，那巨大的、沉重如山岳的黄金狮王头颅，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托起，迅速缩小，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袖袍之中。
这一手“袖里乾坤”，举重若轻，更是显露出她对自身力量的精妙掌控。
收下贺礼，左清秋的目光重新落回李败天身上，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喜怒：
“小友的贺礼，本座收下了。代本座向尊师符水真君问好。”
她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中，继续道：“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座也有一份‘回礼’，想请小友，带回给尊师。”
话音未落，左清秋眼中，一抹深邃的紫黑色雷芒，骤然闪过。
她甚至没有掐诀念咒，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挥。
一道细若发丝、毫不起眼的紫黑色雷光，自她袖中飞出，初始只有寸许长短。
然而，这雷光甫一离体，便迎风暴涨。
迎风便长。
见光即化。
不过瞬息之间，那一道微末雷光，已然膨胀、扭曲、变形，化作一条身长数千丈、鳞甲分明、栩栩如生的紫黑色雷霆巨龙。
巨龙通体由纯粹的阴雷之力构成，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闪耀着幽邃的紫黑电芒。
（叠甲防喷：女主虽然没当过龙，但是身边常年跟着一条纯血的白龙，用阴雷之力模拟出以假乱真的巨龙之相自然不成问题。）
巨大的龙身蜿蜒盘旋，如同传说中的神蟒绕柱，竟将高耸入云、气象万千的太华峰，紧紧缠绕了数圈。
狰狞威严的龙首自云雾中探下，巨大如山的头颅对准了下方的广场，龙眸之中，紫黑色的雷霆如同漩涡般旋转，冰冷无情地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的众人。
“吼——”
一声龙吟，并非真实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神魂深处的雷霆咆哮。
霸道、威严、充斥着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恐怖道威，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席卷整个广场。
噗通。
噗通。
一些修为较弱、心志不坚的修士，竟直接双膝一软，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神魂震荡，几乎要晕厥过去。
即便是紫府大圆满修为的老怪物们，也个个气血翻腾，心神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胸口，呼吸都为之一窒。
与这横亘天际、缠绕巨峰的紫黑雷龙相比，方才那两三层楼高的黄金狮首，简直渺小如尘埃。
那狮王残存的威压，在这由金丹真君一念所化的雷霆龙威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瞬间便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法相？不对！她的法相明明不是龙形！”有老怪物心神失守，失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