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清秋起身,在万众瞩目和恭敬的送别声中,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太华峰,返回紫虚峰。
第二日,她悄然离开宗门,落在了距离云台山脉最近的一座大型城池——“云台城”外。
云台城,依托太华门威名而建,规模宏大,人口逾百万,繁华程度在中土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里不仅是太华门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对外窗口,也是门下弟子、附属修仙家族修士乃至散修们交流、交易、休闲的场所。
左清秋收敛了所有气息,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头上戴了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竹编斗笠,如同一个寻常的游方女修,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她没有去那些贩卖法器、丹药、符箓的仙家坊市,而是在凡俗与低阶修士混杂的普通街区转悠,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铺面不大的兵器铺前。
铺子招牌上写着“陈记铁匠铺”,门面朴素,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味道。
左清秋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暗,一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浑身汗津津的中年汉子,正挥舞着铁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
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见到有客人,汉子停下动作,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憨厚地笑道:“这位仙子,想看点什么?咱这儿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都有!都是用好铁打的,经久耐用!”
左清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式兵器,大多样式普通,材质也只是凡铁掺杂了些许低劣的灵性矿物,是给那些炼气期低阶弟子、或者有些武艺在身的凡人看家护院使用的。
她指向墙上挂着一排青钢剑中的一把:“那把,看看。”
“好嘞!”汉子连忙取下那把剑,双手捧过来。
第45章 以二两钱的剑,斩万年的大妖
剑长三尺,剑身狭长,透着青黑色的光泽,入手颇沉。
剑刃开了锋,寒光闪闪,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剑身有些许杂质造成的暗纹,锻造工艺也只能算一般。
剑柄缠着粗糙的麻绳,防止打滑。
典型的低阶制式青钢剑,由凡铁混合少量“青钢矿”锻造而成,硬度、韧性比纯凡铁强些,能略微传导灵力,但也仅此而已。
在修士眼中,与烧火棍差别不大。
价格嘛,二两玄铜钱顶天了。
左清秋接过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嗡——”
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轻鸣。
“仙子好眼力!”汉子咧嘴笑道,“这把剑可是小老儿亲手打的,用的是上好的青钢矿,掺了三分之一的精铁,锋利着呢!劈砍寻常野兽,保管一个窟窿!”
左清秋没说话,只是手指拂过剑身,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和微弱的灵力反应。
她要的就是这个。
一把最普通、最低阶、扔在修士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的青钢剑。
“多少钱?”她问。
“二两玄铜!童叟无欺!”汉子伸出两根手指。
左清秋从袖中取出二两色泽暗沉、却隐隐有灵气流转的玄铜钱,放在旁边的柜台上。
汉子眼睛一亮,连忙收起,笑容更灿烂了:“多谢仙子惠顾!您拿好!”
左清秋提着那把价值二两玄铜的青钢剑,离开了铁匠铺,重新汇入人流。
之所以要下山买一把青钢剑,是因为她准备用这把最普通的青钢剑,亲自打上阎浮山,拆了地罗宗。
说实话,以她金丹真君的本事,若想灭一个普通宗门,直接隔着无穷远的距离,降下一个至尊大手印,就能将整个宗门抹去。
或者隔着无穷远的距离,引动无上雷霆,降下天罚,也能将其覆灭。
再不济,分出一道有本尊三成实力的灵身,前往山门驻地,也能轻松灭其满门。
之所以对地罗宗,要亲自上门,有两点考虑。
第一,地罗宗不是普通宗门。它虽是一流宗门,却是祖上出过真君级祖师的一流宗门。
宗门传承久远,难保没有一些压箱底的底牌,比如真君级祖师留下的阵法、禁器。远程手段解决,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底牌挡下。
还是亲自上门,更保险一点。
第二,晋升真君以来,她还未曾出手过。这一次正好借此机会试试,看自己“速通”一个宗门要多久。
如果过程中能遇到一些“有趣”的意外,那就更有意思了。
至于为什么要买一把凡铁剑,而不用自己的雷帝甲胄和本命法宝诛魔枪,有两点原因。
第一点就是杀鸡焉用宰牛刀。杀一个没有显世真君坐镇的宗门,还需要动全力吗?
上位者打下位者,只需略微施展三分力气便已足以。剩下七分力气,都可以用来装逼(这句划掉)。
第二嘛,就是单纯用剑比较帅。
说起来,虽然用剑比较帅,符合她的审美。
但她的剑法,其实不算顶尖。
她真正精通的,是枪法。
二百余载苦修,她的枪法早已臻至“技近乎道”的境界,即便不动用雷法神通,仅凭一杆凡铁长枪,也能舞出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千军。
为了不至于在战斗中因剑法生疏而露馅,回到紫虚峰后,左清秋甚至在自己的小院里,拿着那把新买的青钢剑,认认真真地练了一整天。
没有动用丝毫仙元,只是最基础的劈、刺、撩、抹、点、崩……一招一式,力求精准、迅捷、连贯。
起初还有些滞涩,毕竟太久没碰过剑了。
但以她金丹真君的修为和对身体入微的掌控力,不过半日,便找回了手感,一套基础剑法使得有模有样。
虽谈不上精妙绝伦,但唬住一般的紫府修士,足够了。
练剑时,小白好奇地趴在石桌旁看着,大眼睛眨呀眨:“姐姐,你什么时候改练剑啦?你的诛魔枪呢?”
左清秋收剑而立,青钢剑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偶尔换换口味。”她淡淡答道,没有多解释。
夜幕降临,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秋雨绵绵,细密如丝,带着沁人的凉意,洒落在庭院的花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中有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弥漫开来。
左清秋站在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线,眼神沉静。
时辰到了。
她将自身的气息伪装成寻常的紫府初期,随后回到屋内,换上了一袭青衫,外罩一件斗篷,戴上那顶遮脸的竹编斗笠。
最后,将那把价值二两玄铜的青钢剑,轻轻系在腰间。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
推开门,夜风夹杂着冰凉的雨丝扑面而来。
她一步踏入雨中。
细密的雨点落在斗笠和斗篷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屋内灯下、抱着膝盖眼巴巴望着她的小白。
“乖乖待着,别乱跑。”她传音道。
小白用力点头,挥了挥小拳头:“姐姐小心!”
左清秋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旋即转身,步入更深沉的夜色雨幕之中。
下一秒,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夜雨微凉。
好戏,要开场了。
——
夜雨绵密,如丝如雾,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之中。
风不大,却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卷起雨丝斜斜飘洒,打在林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千万只春蚕在啃食桑叶。
左清秋在雨中飞行。
她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缓,如同一只夜行的孤鹤,划过漆黑的天幕。
斗笠边缘有雨水汇聚成线,断断续续滴落,却在触及她身体三尺范围时,便被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力场悄然弹开、蒸发。
那是金丹真君自然散发的仙元力场。
无需刻意催动,心念所至,周身上下自成领域。
风雨不侵,尘埃不染,便是最狂暴的罡风雷霆,也难以撼动分毫。
斗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幽深的光泽,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她一只手轻轻按在腰间那柄价值二两玄铜的青钢剑剑柄上,指节分明,肤色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白皙。
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垂在身侧,偶尔会抬起来,压一下斗笠的边缘,仿佛只是为了让视线不被雨水模糊。
前方的夜色愈发浓重,雨也更大了些。
天地间除了风雨声,便是下方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匍匐的山林轮廓。
距离阎浮山脉,大约还有五百里。
就在此时,前方漆黑的雨幕中,忽然亮起了两点异色的光芒。
一赤一青。
两道遁光破开雨帘,速度极快,如同两道撕裂夜空的流星,径直朝着左清秋的方向飞来。
光芒在雨水中拖出长长的、朦胧的光尾,带着明显的敌意和警戒。
——
PS:年少时读武侠,身边的朋友总为废材少年拾得神兵利器,然后依靠神兵利器四处装逼,扬眉吐气的故事热血沸腾。
这些故事也的确很爽。
但我心底偏爱的,却是更旧一些的江湖。
那人总是一袭半旧的青衫,一顶遮去眉眼的竹笠。左腰悬一柄剑——铁匠铺里二两钱打的,剑鞘磨得发亮;右腰挂一只朱漆剥落的葫芦,里头晃着最平常的烧刀子。手中牵一头慢悠悠的灰毛驴,得、得、得,踩着夕阳下的尘土古道,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四海为家。
那人很少在人前暴露自己的武功,往往只在路见不平时,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三两下,便将那些名门子弟打得满地找牙,兵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直到对方叫骂着拿出师门祖传的神兵利器,寒光逼人,那人才漫不经心,拔出那柄二两钱的铁剑。
只听“铿”一声清响——
神兵利器寸寸碎裂,如冰裂,如玉崩。而那人那柄暗淡无光的铁剑,却连个缺口也无。只余那人收剑还鞘的轻响,和四周死一样的寂静。
对于年少时的我来说,二两钱的剑能震碎传说中的神兵利器,这逼装得,可太爽了。
直到今日,依旧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