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站在大殿角落处的妙龄女子,穿着血红色的长裙,裙摆仿佛浸透了鲜血,鲜艳得刺目。
她容貌极美,却带着一种妖异邪魅的气质,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如同涂了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是诡异的竖瞳,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地罗宗有“魔女”之称的夏竹,紫府中期修为,修炼的是宗门秘传的《九幽冥罗真经》,性格乖张暴戾,但天赋极高,是地罗宗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冲击紫府大圆满的天才,也是已故上任宗主最宠爱的小徒弟。
“小师妹!”李青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急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走,是活腻了吗?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至于这宗门、山脉和地盘,不过都是死物,为了这些死物搭上性命才是最蠢的,人活着才有希望!”
夏竹缓缓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竖瞳看向李青叶,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我再重申一遍。”
“我、不、走。”
“师尊临终前,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守护好地罗宗的基业。宗门在,我在。宗门亡,我亡。”
“你!”李青叶气得脸色发青,“夏竹!你TM的能不能别犯糊涂了!那可是金丹真君!不是TM的紫府!真君一怒,伏尸百万!我们拿什么守?拿头去守吗?师尊若在世,也绝不会让我们留在这里等死!”
“师兄怕死,自可离去。”夏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答应过师尊的事,一定要做到。地罗宗可以败,可以亡,但不能不战而亡。”
“你……你TM的简直是不可理喻!”李青叶怒极,指着夏竹的手指都在发抖,“好!好!好!你要做TM的宗门孝女,陪着这TM的破山头一起死,那你就留在这里洗干净脖子等死吧!老子TM的可不奉陪!”
他猛地一甩袖袍,对着殿中其他高层吼道:“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着,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回去收拾!三日后,山门集合,我们撤往西土!不愿意走的,就留在这里陪她等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殿,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天际。
殿中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神色挣扎。
最终,大半人对着夏竹抱了抱拳,默然离去。
只有少数几位年老的长老和夏竹的几名死忠,留了下来。
短短三日,地罗宗内部便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分裂。
以宗主李青叶为首的一派,主张立刻放弃山门,远遁西土,避其锋芒,以待将来。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宗门高层,以及宗门的中坚力量。
他们带走了宗门近三分之一的核心力量、大量积攒的资源以及最重要的传承典籍。
而以夏竹和宗门大长老崔毂佪为首的另一派,则坚决反对撤离,誓与宗门共存亡。
他们多是些性格偏激、对宗门有极深感情的老一辈,以及大量因为数量太多,不够时间和资源转移而被放弃的低阶弟子。
三日后,李青叶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乘坐数艘庞大的“骨舟”,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阎浮山,撕裂虚空,遁入太虚,向着遥远的西土地界遁去。
留下的,是以夏竹和崔毂佪为首的、约三分之二的地罗宗门人。
——
万魂殿前,巨大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这些人大多神色惶惶,眼中带着恐惧与绝望,但也有不少人眼神狂热,透着一种与敌偕亡的疯狂。
高台之上,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如同僵尸的宗门大长老崔毂佪,拄着一根骷髅头拐杖,用嘶哑难听的声音,对着下方宣布:
“宗主李青叶,贪生怕死,背弃宗门,临阵脱逃,实乃我地罗宗千古罪人!自即日起,革除其宗主之位,逐出门墙,永生永世,不得再入阎浮山!”
他顿了顿,扫过下方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经诸位长老共议,推举夏竹,为我地罗宗新任宗主!执掌宗门,共抗外敌!誓与阎浮山,共存亡!”
“誓与阎浮山,共存亡!”
下方人群中,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充满悲壮与绝望的嘶吼。
夏竹站在崔毂佪身旁,一身血裙在灰黑色的瘴气中格外刺目。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红的竖瞳,望着李青叶等人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被阴霾笼罩的阎浮山,最终,望向了太华门所在的位置。
那里,有一位新晋的金丹真君,即将携雷霆之怒而来。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师尊……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太华门……紫虚真君……”
“来吧……”
第44章 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十余日,转瞬即过。
太华峰顶,太华宫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今日旌旗招展,祥云缭绕。
广场之上,自宫门玉阶之下开始,整齐划一地站立着太华门全体弟子。
从刚入门、尚在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到已筑基、可御风飞行的各峰真传、执事,再到紫府期的各峰长老……黑压压一片,不下数十万之众。
所有人皆身着太华门制式道袍,颜色按辈分、修为略有差异,但整体以青、白、玄三色为主,庄严肃穆。
他们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依序排列,鸦雀无声,唯有山风吹拂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
阳光明媚,洒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远处云海翻腾,仙鹤翱翔,瑞气千条,一派仙家盛景。
吉时将至。
钟鸣九响,声震群山。
太华宫那两扇沉重的、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青铜大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一道纤细高挑的倩影,自宫殿深处,缓步而出。
她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月白色宫装,未着珠翠,未施粉黛。
长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余下青丝垂落腰际。
面容清冷绝美,双眸沉静如古井深潭。
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威压,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视的煌煌气度。
正是左清秋。
她走到宫门前,那里早已设好一方宽大的玉石圣座。
圣座通体莹白,隐隐有灵光流转,雕刻着云雷纹路,古朴大气。
左清秋在圣座前停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广场。
数十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有敬畏,有激动,有崇拜,有好奇……复杂难言。
她看到了前排的清微真人、碧波真人、烈阳真人等十大长老,看到了各峰峰主、核心真传,也看到了更后方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对强者的向往。
比起左家祭祖时那种令人窒息的、等级森严的跪拜之礼,太华门这种只需躬身行弟子礼的仪制,确实让她感觉舒服得多。
即便她是太上长老,是金丹真君,在这里,她首先是太华门的一份子,是这些弟子的师长、前辈,而非需要顶礼膜拜的神祇。
这种相对平等、开放的风气,也是她更喜欢宗门的原因之一。
钟声再响,悠远绵长。
司礼长老身着隆重的礼袍,立于宫门一侧,运足灵力,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太华峰:
“吉时已至——!”
“恭请太上长老——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即位——!!!”
声音落下,广场之上,数万太华门弟子,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辈分长幼,齐齐躬身,抱拳行礼。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
声音汇聚成洪流,冲霄而起,震动四野:
“弟子恭迎太上长老!恭贺真君即位!愿真君仙道永昌,万寿无疆——!!!”
声浪滚滚,如同海啸,在群山之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连云海都为之翻涌。
左清秋站在玉石圣座前,承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面色无波。
她微微抬手,虚按一下。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拂过全场,瞬间抚平了所有的声浪。
“起。”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太上长老——!”
众人再次齐声应诺,这才缓缓直起身,但依旧垂手肃立,姿态恭敬。
左清秋不再多言,在那万众瞩目的玉石圣座上,缓缓坐下。
即位大典,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庄重。
祭祀天地,告慰祖师,宣读法旨,赐下恩赏……
一项项进行,有条不紊。
左清秋只是静静坐着,如同一个旁观者。
这些仪式,于她而言,并无太大意义。
她配合着完成每一个步骤,神色始终淡然。
直到大典进行到后半段,她看到几名身着隆重礼袍、修为至少是筑基期的核心弟子,合力抬着一顶装饰华丽、如同凡间请神般的“玉辇”,从太华宫侧殿缓缓走出。
玉辇之上,并非空置,而是端放着一尊以整块上等“蕴神灵玉”雕琢而成的玉像。
玉像高约九尺,通体莹白,宝光内蕴。
雕刻的是一位身穿道袍、负手而立、仰望苍穹的女子。
女子面容绝美,神情清冷,眼神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河与宇宙在生灭。
虽只是雕像,却栩栩如生,尤其是那股超然物外、执掌雷霆的威严气度,与此刻端坐于圣座上的左清秋,竟有七八分神似!
正是按照左清秋容貌气质,请炼器一道无上大宗师精心雕琢的太上长老玉像!
这尊玉像,将被迎入太华门最神圣的禁地——祖师堂,与太元祖师、九华祖师的玉像并列,受后世弟子万世香火供奉!
看到这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玉像,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抬出,左清秋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偶像化?神化?
或许吧。
但这同样是宗门的需要,是凝聚人心、传承道统的需要。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尊玉像,也无意跟随前去观礼。既然已经决定接受,那么过程如何,便不重要了。
让这些弟子去折腾吧。
——
即位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直至日头西斜,方才在庄重而喜庆的气氛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