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宫主的斩妖日常 第117节

  山风穿过,带来对面小竹山上竹海松涛的混合声响,沙沙作响,更衬得四周幽静。

  偶有山鸟啼鸣,清脆空灵。

  几片泛黄的松针,打着旋儿,从她眼前飘落。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方小小的天地,看着那缕气息所在的方向。

  百年光阴,于紫府修士而言,不过一次稍长的闭关,可于世间,于人心,却足以改变太多。

  师姐,你就在那里么?

  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

  以她如今的修为目力,这段距离,即便不动用神识,也纤毫毕现。

  她的目光,轻易穿透了竹篱,落在了道观后院那片小小的菜园里。

  一道穿着素灰色宽松道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微微弯着腰,手持一个半旧的木瓢,从身旁的木桶中舀起清水,然后手臂舒展,将水均匀地洒向面前的菜畦。

  动作熟练而平稳,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近乎禅定的韵律。

  道袍宽大,掩住了身形,只用一根同色的布带在腰间松松系住。

  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浇水完毕,她直起身,将木瓢放回桶中。

  她转过身,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侧脸。

  依旧是记忆里那熟悉的轮廓,眉眼如画,只是褪去了少女时的娇艳明媚,多了几分山岚般的清寂与疏淡。

  肌肤依旧白皙,却非少女的莹润,而是一种久不见烈日的如玉冷白。

  青丝用一根乌木簪子在脑后简单绾了个髻,些许碎发垂落颈边,被山风微微拂动。

  任谁见到,都会以为这只是个容貌清丽些的坤道,在这山野小观中,守着几亩菜园,晨钟暮鼓,清静度日。

  谁又能想到,这看似寻常的道姑,其实是有搬山填海之能的紫府境神仙?

  谁又能将其与中土地界威震一方的元雷真人之独女联系在一起?

  胡蝶衣。

  这个名字,连同那段如火般明艳活泼的岁月,一起被她自己刻意尘封在这小竹山的寂静里。

  然而,胡蝶衣终究不是凡人。

  即便此刻封禁了自身修为,化凡入世,只以凡人的状态生活,但紫府修士历经淬炼的神通感应却是怎么也关不掉的。

  一种被目光注视的感觉,清晰传来。

  胡蝶衣正要提起水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随即,她缓缓地抬起头,仿佛只是劳作间隙,眺望远山,舒缓筋骨。

  她的视线,越过后院的矮墙,越过菜园边缘几株开着零星小花的野菊,越过山谷上空缭绕的淡薄雾气,精准地落在了对面山峰那株苍松的横枝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松涛声,竹海声,鸟鸣声,风声……一切背景音都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隔着一座山谷的对视。

  胡蝶衣的脸上,那双曾经灵动璀璨、仿佛盛满星火的眸子,此刻如同一口干涸了许久的古井,深邃,平静,不起波澜,只是平静地倒映着对面山崖上那一点刺目的白。

  左清秋亦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眼神,与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静静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传音。

  只有山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卷起松针,扬起道袍的衣角,吹动两人之间那百余年的时光尘埃。

  师姐。

  小师妹。

  两个称谓在无声的目光交汇中,仿佛被同时唤起,又同时沉入心底。

  回忆,便在这一眼万年的对视中,如决堤的潮水,轰然漫上左清秋的心头。

  ——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那年她才十二岁。

  刚刚通过太华门入门考核,以考核第一的成绩,被那位名震中土的元雷真人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对一个出身左家旁系佃户、往上数三代都是凡人的女孩来说,这无疑是鲤鱼跃过了龙门。

  她还记得自己背着小小的青布包袱,跟着引路的执事弟子,踩着元雷峰那仿佛直通云霄的玉石阶梯,一步步向上时的心情。

  兴奋?有。

  忐忑?更多。

  对抛下妹妹的愧疚,对仙家胜景的敬畏,对未来生活的茫然,如此种种交织在一起,让本就因家庭变故而性子偏静的她,更加沉默。

  她的新居所,是一处僻静院落里的一间小屋。

  院子很干净,种着几竿翠竹,一口古井,颇有野趣。

  小屋不大,但一应家具俱全,床铺被褥都是新的,还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她刚放下行囊,正想仔细看看自己的新家,结果没走几步——

  “咚!”

  不知何物,不偏不倚,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并不是很疼,但足够突然,让她“哎呦”一声,下意识捂住头顶。

  低头看去。

  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清甜果香的果子,正在她脚边的青砖地面上滚来滚去。

  茫然地抬头。

  只见房梁之上,一个红衣少女,正慵懒地坐在那里,两条纤细的小腿随意垂下,轻轻晃荡着。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已初具少女的窈窕,红衣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弯弯,琼鼻樱唇,是个极出色的美人胚子。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同样的果子,正“咔嚓”咬了一口,汁水丰盈,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见左清秋望来,红衣少女又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晃悠的小腿停了下来。

  左清秋那时只是个炼气五层修为的小女孩,心性更是因早年遭遇而有些内向,习惯于隐忍。

  被砸了头,第一反应不是恼怒,而是有些笨拙地拱手,对着梁上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在下左清秋,新入门的弟子。不知师姐是何人?为何……在此处?”她的声音带着变声期前的清稚,却努力模仿着大人说话的沉稳腔调,听起来有些滑稽。

  红衣少女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她这反应很有趣。

  三两口吃完手里的果子,随手将果核一抛。

  那果核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噗”地一声,燃起一团赤色火焰,瞬间烧成一小撮白灰,簌簌飘散。

  然后,在左清秋有些惊讶的目光中,红衣少女手在房梁上一撑,轻飘飘地跳了下来。

  从近两丈高的房梁落下,落地时竟悄然无声,连灰尘都没扬起多少。

  她拍了拍裙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尘,然后背着双手,迈着看似随意的步伐,绕着僵立在原地的左清秋,慢慢走了一圈。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集市上打量一件新奇的货物,或者是在山林里发现了一株没见过的古怪灵草。

  审视完毕,她停在了左清秋面前,微微歪着头,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

  “你就是爹爹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嗯……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她伸出纤纤玉指,虚点了点左清秋的鼻尖,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语气小女孩的挑剔,“没我好看,也没我聪明。”

  爹爹?

  左清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师尊的女儿。

  到是个有趣的妙人……

  两位少女的初次相见,便是如此的草率。

  如同最平庸的市井戏曲。

  那时,左清秋是沉默寡言的“泥腿子”小师妹。

  而胡蝶衣,则是明艳如火的活泼师姐。

  命运的丝线,就在那个慵懒惬意的午后,在那间平平无奇的小屋里,因一个砸中头顶的果子,悄然缠绕在了一起。

第184章 泥泞与骄阳

  自那日之后,左清秋在元雷峰上那朴素的修行生涯里,便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鲜亮红色。

  她知道了红衣少女的名字——胡蝶衣。

  师尊元雷真人的掌上明珠。

  元雷峰上下默认的小公主。

  六岁引气入体,如今不过年芳十五,已是炼气十层楼巅峰,进境之快,令人咂舌。

  而她左清秋,十二岁的年纪,才堪堪炼气五层。

  在左家的确算遥遥领先的天才,但在太华门,这进境速度只能算中上,与胡蝶衣相比,更是不啻云泥。(PS:此处并没有吃设定,主角属于后期战神,前期的修炼速度因为种种原因的拖累,只能算是中上。越往后面,修炼速度就越快,把那些追不上她脚步的,或者卡死在原地的家伙,统统甩在身后,无愧于太华门当代修炼速度第一人。)

  那时的左清秋,用沉默寡言和清冷孤傲来伪装自己,将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壳里。

  她出身左家最底层的佃户,父母相继离世,与妹妹相依为命,是真正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

  而蝶衣师姐呢?

  紫府后期巅峰大修之女,生来便在云端之上,从小锦衣玉食,灵丹妙药从不或缺,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与她全然是两个世界。

  对这位突然闯入她生活,身份尊贵又明媚如骄阳的师姐,她初始是敬畏,是疏离,是刻意保持距离。

  但蝶衣师姐似乎完全不介意她“泥腿子”的出身,也不在乎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

  她就像一团真正跳跃的火焰,热热闹闹地,侵入了她原本那灰暗单调的世界。

  她会时不时出现在她打坐修行的静室外,见她结束运功,便笑嘻嘻地敲着窗户喊,“小师妹,别练了,一直修炼可是会变成笨蛋的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快出来,我带你去后山抓可爱的小云雀!”

  会在她对着艰深的书卷皱眉苦思时,凑过来瞄一眼,然后一把抢过书卷,随手指着某处说,“哎呀,这个简单,有手就行。你看这里,雷霆生于巽位,其性躁急,但其纹路勾连却需暗合水德之柔,所谓‘阴极阳生’,你反过来想……”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醒梦中人。

  会在她因练枪过度、肌肉酸痛时,丢过来一瓶带着清雅香气的药膏,撇嘴道:“爹爹库房里拿的,治跌打损伤最有效了,便宜你了。”

  她看起来总是不着调,活泼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烦人。

  但左清秋不得不承认。

  这位师姐在道法典籍上的见识,确实渊博得可怕。

  明明也就比她大三岁,可看起来小小的师姐却有着大大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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