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真人放下茶盏,看着弟子,缓缓道:“金丹之难,难如徒手开天辟地,创造日月乾坤。无论是求那不朽金性,还是证那缥缈果位,皆是夺天地造化之事,非大毅力、大机缘、大悟性者不可得。你看为师,都困于紫府大圆满多少载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棋枰边缘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晦暗:“我太符宗,修的是符道道统。而符道道统与其余昌盛的道统不同,分支凋零,只有两尊果位存世。一为‘金符’,一为‘玉符’。金符果位,早已有主,乃祖符山太上长老‘金符真君’坐镇。为师欲求金丹,唯有行险,尝试【道基转换】,将毕生所修金符道基,强行转换为玉符道基,跳转为玉符道统的紫府,去争那玉符果位空缺。”
斗箓真人闻言,神色一凛:“道基转换?师尊,此法凶险异常,古来成功者,十不存一,且即便成功,道基有瑕,恐也难证金丹……”
“凶险又如何?有瑕又如何?”符玄真人打断他,声音微沉,“如今这般境地,为师还有得选么?”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不甘:“我符道,与阵道、丹道、剑道、武道一般,在那些修持正统阴阳五行大道的修士眼中,终究是不入流的‘外道’。外道果位所证真君,寿元不过五千载,仅有正统真君之半。”
“况且,我符道道统权柄,与那大名鼎鼎的‘符水真君’权柄有所重叠。符水果位乃正统水系果位衍化分支,其真君掌符水之道,天下水与墨、符与箓尽皆俯首。在他面前,纵是金符真君,也需避让三分,何况玉符?”
“道途艰难,如履薄冰啊。”符玄真人最终长叹一声,不再看天上那已渐渐远去的九龙拉棺奇景,重新将目光投向棋枰,“但再难,路也要走。落子吧。”
斗箓真人默然,知道师尊心中苦闷。
他捏起一枚白子,看着纷乱的棋局,一时间,竟不知该落于何处。
亭外,云海依旧翻腾,那九龙拉棺的威严景象已然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无数目睹者的震撼与遐想,在这中土大地,慢慢发酵。
——
血莲教总坛,香鸾殿。
此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一种甜腻的腐香。
大殿地面以某种暗红色的石材铺就,缝隙间似有粘稠液体流动。
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惨白的骷髅头,眼窝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
大殿中央,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穿着不合身宽大道袍、面容丑陋如夜叉的侏儒道士,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持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在一个被捆缚在石台上、瑟瑟发抖的青年修士身上比划着。
青年修士胸膛已被剖开,露出微微跳动的心脏,却因某种邪法保持着清醒,眼中满是极致恐惧。
侏儒道士,正是血莲教教主,中土西北魔道魁首,紫府大圆满修为,修持兑金道统,甚至侥幸求得一丝“兑金果位”的不朽金性。
然其修行魔道秘法《血莲炼魂大法》,以生灵精血魂魄为资粮,杀戮无算,早已恶贯满盈。
那金性虽得,却因他“吃了人”,触犯了兑金大道初代道主在留下果位时设下的根本禁制——“吃人者不可承果位”,故而永远无法真正证得兑金果位,晋位真君。
“啧啧,这心肝,颜色鲜亮,血气充沛,定是上好的药引子……”侏儒道士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
就在这时,他手中玉刀一顿,猛地抬头,一双绿豆小眼中射出骇人精光,望向殿顶,视线仿佛穿透了石材,正好“看”到九龙拉棺自远方天际缓缓飞过的景象。
“九龙拉棺?好大的排场。”侏儒道士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近乎实质的贪婪与野心,“是太华门那个不到三百岁的仙子真君?乖乖,搞出这么大动静……那青铜古棺里,定有惊天的宝贝……”
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握着玉刀的手微微颤抖。
但很快,他强行压下立刻冲出去抢夺的冲动。
他虽恶,却不傻。
真君与紫府之间云泥之别,正面抢夺,与送死无异。
“真君……真君……”侏儒道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看着石台上那瞳孔涣散的青年修士,眼中血光更盛,“仙道果位,老子是没指望了。但魔尊位格……嘿嘿。”
他早已将目光投向了另一条路——天魔道。
那是与仙门的【紫府金丹道】体系迥异、却同样能直达大道巅峰的异种修炼体系。
唯有身具“先天魔胎”者,方可修行。
他没有,但他可以“抢”,可以“夺”。
“快了,快了……等老子找到那先天魔胎,吞噬炼化,转修天魔大道,修成完整的天魔体,再证得无上魔尊位格……到时候,什么美人,什么宝贝,都是老子的!”他狞笑着,手中玉刀狠狠挥下。
凄厉的惨嚎响彻大殿,很快又归于沉寂。
幽绿鬼火跳跃,映照着侏儒道士扭曲而充满野心的侧脸,以及殿内更多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人材”。
——
“天宝域”,中土西部商业最为繁盛的一域。
此域并无特别强大的仙门独占鳌头,反而因地处几域交界,商路通达,形成了大大小小无数仙家坊市、自由城池、大型商会。
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号称“万物皆可易,万宝皆可聚”的“宝聚阁”。
宝聚阁并非单一店铺,而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商业联盟,分号遍布中土大地乃至四方地界诸多重要城池,生意涉及灵材、丹药、法宝、符箓、情报、甚至某些灰色领域,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而其总阁,便坐落于天宝域最为繁华的核心地段。
金匮城,宝聚阁总阁,第一百零八层。
这一层并无太多奢华装饰,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库房。
只不过,库房里堆放的,并非货物,而是钱。
玄铜钱密密麻麻,秘银堆积如山,庚金钱闪烁的宝光甚至需要阵法压制才不至于外泄。
除此之外,还有成箱的灵玉、金精、银精、乃至各种罕见的天材地宝折算的“票券”。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和一种金钱特有的、令人心醉神迷的味道。
一堆庚金钱小山旁,摆着一张宽大的案几。
案几后,坐着一个富态的中年人。
此人身穿绣满铜钱纹样的金色锦袍,面如满月,红光满面,一双小眼睛眯成缝,里面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正埋首于一堆账册之中,左手飞快地拨弄着一个鎏金的算盘,右手持着一支狼毫笔,不时在账册上勾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澜藏分号上月盈余,扣除成本、人工、阵法维护、打点各方……净利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二两庚金钱,比预估多了八百两,不错不错……嗯?!青闵分号那批‘淬星砂’的账目怎么对不上?少了三十斤?好哇,定是路上被那‘飞云梭’的管事贪墨了!该死,扣他今年俸禄!不,要让他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他便是宝聚阁明面上的阁主。
人称“九光道人”,修为乃是紫府中期。
在高手如云的中土,紫府中期算不得顶尖,但无人敢小觑他分毫。
因为宝聚阁背后的靠山乃是一尊古老的真君,任何想要动宝聚阁的人最后都悄无声息地永远消失了。
突然,九光道人打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眯成缝的小眼睛望向窗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透过重重楼阁阵法,看到了极远处天际那恢弘浩荡的景象。
第181章 有钱能解万般忧愁
“哦?”九光道人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九龙拉棺?是太华门那位新晋的紫虚真君?啧啧,这排场,这气势,了不得。”
他放下算盘和笔,站起身,踱到窗边,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仔细打量着那由远及近的九龙拉棺奇观,尤其是那座青铜巨棺。
不过几息之后,那九龙拉棺便缓缓从金匮城正上方的高空掠过。
虽然离地极高,但那股浩瀚威严的余波,依旧让整座金匮城为之一静。
无数修士凡人跪伏,就连宝聚阁中,也传来阵阵压抑的惊呼。
九光道人站在窗边,感受着那令人心悸的威压,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对着天上那庞然大物,拱了拱手,算是行了个礼。
“了不得,了不得。”他再次感慨,眼中却没了太多敬畏,反而是一种评估价值的锐利,“下次开长老会提一提,咱们是不是也搞个异兽拉棺的奢华服务?专宰那些要面子的世家子弟和宗门长老……”
他嘀嘀咕咕地回到案几后,重新拿起算盘“吧嗒吧嗒”地拨弄起来,清脆的珠子撞击声在堆满钱财的库房里回荡,很快便淹没了外界残留的关于九龙拉棺的喧嚣。
他算得很认真,很投入,仿佛刚才那震撼中土的奇景,还不如账册上一行小小的数字盈亏来得重要。
无人知晓,堂堂宝聚阁阁主,其实是一具分身。
【九重命簋戊心正德土祖真君】的分身。
到了真君层次,寻常钱财宝物早已无用,分身坐镇宝聚阁,经营这遍布旧土的生意网络,与其说是为了赚取钱财,不如说,是为了“体验”,为了“锚定”。
体验这市井百态,人间烟火,在锱铢必较、算计盈亏中,感受那份属于“人”的欲望与执着。
以此来对抗漫长岁月带来的人性消磨,稳固自身“人性”的锚点,防止在无尽的大道感悟中,彻底迷失,沦为无情无欲的“天道”一部分。
一枚一枚地赚钱,享受过程,便是他的修行,也是本体的修行。
所以,当他看到九龙拉棺,第一反应是评估价值,是计算盈亏,是商业的嗅觉。
至于畏惧、震撼、贪婪?
属于真君的浩瀚心绪,在这具以“商人”为核塑造的分身中,已被淡化到了极致。
“还是赚钱实在啊……有钱能解万般忧愁,无钱便是万事皆休。”
九光道人嘟囔着,在账册某处画了个圈,又满意地咂咂嘴,端起旁边一杯灵气盎然的香茗,美滋滋地呷了一口。
窗外的天空,早已恢复澄澈湛蓝,仿佛那九龙拉棺的奇景,从未出现过。
——
浮玉湖。
湖水清澈,碧波万顷,烟波浩渺,终年有淡淡的、如烟似雾的灵气萦绕湖面。
湖中岛屿星罗棋布,形态各异,多有奇花异草,灵禽仙鹤栖息,景致如画,恍若仙境。
其中最大、也最秀丽的一座岛屿,名为“水月岛”。
岛上遍植奇花异木,四季常春,更有灵泉飞瀑,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宛如天上宫阙落于凡尘。
这里,便是浮玉湖水月宫的仙门所在。
水月宫传承久远,以水法道统闻名于世,尤其擅长幻法、疗愈与御水之术。宫中弟子多为女子,历代宫主亦由女子担任。
此刻,水月岛最高处,一座半悬于峭壁之外、以白玉和琉璃筑成的“水榭楼台”上。
一名女子正凭栏而立,远眺湖光山色。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裙摆曳地,上绣银丝水波暗纹,随着湖风轻轻荡漾,仿佛与脚下万顷碧波融为一体。
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柔美风姿。
她的容颜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艳,却清丽绝俗。
眉目如山水般温婉含蓄,一双眸子尤其动人,清澈明亮,如蕴两泓秋水,顾盼间自有灵韵流转。
只是此刻,这双秋水明眸中,除了惯有的温柔沉静,还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坚定与向往。
她便是浮玉湖水月宫当代宫主,董云珺。紫府大圆满修为,执掌水月宫已近两百载,道心坚定,性情宽和,在宫中威望极高,亦深受周边修仙势力的敬重。
董云珺的目光,并未流连于眼前如诗如画的湖景,而是投向了西北方向的遥远天际。
就在方才,一股浩瀚威严的气机,自那个方向的高空隆隆而过。
虽然距离极远,且那气机的主人显然有所收敛,并未刻意威慑,但那属于金丹真君的磅礴意象,依旧通过天地灵气的微妙变化,被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董云珺低声念出这个尊名,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左清秋,这段时间以来,如同璀璨星辰,骤然照亮了旧土的夜空。
女子之身,以不足三百之龄,悍然证道,成就真君!
这在证道金丹难如登天的旧土修仙界,不啻于一记惊雷,震撼了无数人,更深深激励了如董云珺这般,在仙道上孜孜以求的女性修士。
董云珺自问天资、机缘、心性皆属上乘,执掌水月宫以来,励精图治,将宗门打理得井井有条,自身修为亦稳步提升至紫府大圆满。
但她深知,紫府到金丹,是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天堑。古来多少惊才绝艳的紫府大圆满,终其一生困守于此,郁郁而终。
水月宫传承数万年,也只出过一位金丹真君而已。
目前,她所谋求的,是“弱水”果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