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见陆昭气度沉凝,还以为是个修行有年的得道全真,谁知年不过三十,又是来自那名不见经传的朱紫国小地方,什么千泉山摩云观,听都未曾听过。
这等年纪,这等出身,如何配得上他的爱女?
侍立一旁的公主听闻,也是瞪大了美眸,小嘴微张,面露惊诧之色。
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年轻。
国王按下心中不悦,有心再试其才学品性,便又抛出一连串问题,皆是经史子集、治国安邦,乃至玄门妙理,其中不乏刁钻,欲观其应对。
“道长既为出家人,可知三教源流,有何异同?”
“若国逢大旱,禾苗枯槁,民不聊生,当以何法禳解?”
“《道德经》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其理何在?”
“朕闻修真之士,当明心见性。敢问‘心’在何处?‘性’是何物?”
“......”
面对国王连珠炮似的发问,陆昭面色不变,从容不迫,一一应对。
他言辞清晰,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剖析事理深入浅出,于玄门奥义更是阐发精微,每每切中肯綮。
尤其讲到祈雨禳灾、安民济世等实务,更是条分缕析,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不禁听得国王动容,暗赞此子才学见识远超常人,一旁的公主美眸中亦是异彩连连。
一番对答下来,国王对陆昭其人是十分满意,觉其才堪大用,然对其出身来历,终究意难平。
堂堂一国公主,下嫁一个毫无根脚的年轻游方道士,传扬出去,实在有损国体。
他沉吟片刻,却不露声色,转而看向爱女,和声问道:“公主,此桩姻缘,你意下如何?”
公主轻移莲步,上前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莺啼:“父王容禀。常言道:嫁鸡逐鸡,嫁犬逐犬。女儿既有誓愿在先,结彩楼,告祭天地神明,行这撞天婚抛打绣球。今日绣球既打着这位陆道长,便是前世种下的缘分,方有今日之遇。女儿…女儿愿遵天意,招他为驸马。”
言罢,粉面飞红,偷偷瞥了陆昭一眼,眼中情意绵绵。
国王见女儿如此说,心中虽仍有芥蒂,却也不好直接反驳,只得又向陆昭问道:“陆道长,公主之意,你已听闻。朕这宝象国虽非天朝上邦,却也富庶安康;公主才貌,更是世间罕有。今日天缘凑巧,可愿留下,与公主成百年之好?”
在他看来,自家广富有一国,女儿貌若天仙,这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落在任何一个寻常男子头上,早已感激涕零,叩头谢恩了。
这野道士能得此殊荣,岂有不愿之理?
谁知陆昭听闻,并未如他预料般欣喜若狂,当即应承,反而微微躬身,平静言道:“陛下隆恩,公主厚爱,贫道感激不尽。然婚姻乃人伦大事,非比寻常。贫道尚有几位徒儿在宫外等候,此事还需与他们商量。恳请陛下与公主宽限一日,容贫道回去与徒儿们计议,明早再来答复圣意。”
此言一出,金殿之上一片寂静。
一众宫女太监忍不住抬头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国王闻言先是愣住,随即面色一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
想他一国之君,金口玉言,亲自许婚,已是天大的恩典,这道士不立即叩谢天恩,竟还要回去与徒弟“商议”?分明是推脱之词,简直岂有此理!
若非顾及公主颜面,他几乎要当场发作,命左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拿下治罪!
见父王面露不虞,公主急忙开口:“父王还请息怒!女儿以为,陆道长所言极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确需慎重思量。道长乃是重情义之人,不独断专行,正显其君子之风,女儿愿意等候。”说着,她眼底秋波流转,瞥向陆昭,嫣然一笑,“相信陆道长深思熟虑之后,定不会让父王失望!”
国王见爱女如此说,强压下心头怒火,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陆昭面色如常,仿佛未察觉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拱手谢恩。
是夜,宫中设下素宴款待。
用罢晚膳,陆昭并未如殿上所言回馆驿与徒儿商议,反独自一人出了皇宫,信步来至城外一处僻静山坡上。
此时玉兔初升,清辉洒地,四野寂静,唯有虫鸣唧唧。
陆昭负手而立,昂首临月,似在等待。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咚,一股幽香随风飘来。
同时,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道长特意约本宫此时此地相见,莫非是回心转意了么?”
陆昭缓缓转身,见公主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相距仅咫尺之遥。
她换了一身淡青宫装,更显身姿窈窕,云鬓微松,玉颜在月光下宛如芙蓉含露,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陆昭面上古井无波,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淡漠,丝毫不为眼前美色所动:“公主殿下误会了。贫道约你出来,只因这里人迹罕至,方便办事而已。”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陡然犀利起来,直勾勾盯着面前国色天香的女子,一字一句道:“或者说,贫道该称呼你,铁扇仙。”
公主闻言,脸上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伸手撩起鬓发捋到耳后,眼波流转,莞尔道:“道长在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明白?”
陆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不再多言。
两人互相盯着看了一阵,最终公主先支持不住,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被你发现了,你又赢了。”
说是无奈,言语间却隐隐透出一股欣喜。
第139章 二拒落花情
“好吧,你又赢了。”
公主被道破行藏后非但不惊,反微微一笑,眨了眨眼,尽显俏皮:“道长好眼力,不知是何时瞧出破绽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玩闹被识破的孩童,并无半分阴谋败露的惶恐。
陆昭却不答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公主见他不言,也不着恼,身形微微一晃,周身光华流转,那身富丽堂皇的宫装如烟云般散去,显露出本来面目。
依旧是月白罗衫,素雅清丽,然气质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人间公主的娇贵,多了几分天上仙子的出尘。
月光下,只见她素雅清丽,身姿窈窕,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一颦一笑间顾盼生辉,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与方才的妩媚妖娆判若两人。
正是那曾设局拦路的罗刹女。
铁扇仙现出真容,笑吟吟地望着陆昭,目光带着几分狡黠,轻咬朱唇,暧昧道:“道长方才说此地人少好办事…却不知这荒山月夜,只有你我二人,孤男寡女…道长想办何事?”
言语撩人,若换做寻常男子,闻声怕早已骨软筋酥。
四目相对,陆昭却面无表情,如一潭死水,语气毫无波澜:“贫道先前已将话说得明白,仙子亦是修行之人,何必一再穷追不舍,行此徒劳之事。”
他心中有些无奈。
此前为彻底断绝对方念想,甚至不惜直言对方是“见色起意”,言语已算得上重了。
本以为以此女之心高气傲,受此直言,当会知难而退,不再纠缠。谁知她非但不肯罢休,反而变本加厉,竟使出这李代桃僵之计,扮作公主,弄出这抛绣球招亲的闹剧来。
这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铁扇仙听得陆昭提及前事,又想起当日他那般冷言冷语,心中不由一沉,掠过一丝涩意,然面上笑容却愈发娇艳明媚,“道长既知本宫是修行人,怎不知我辈一向锲而不舍,从来不会知难而退,前方纵是刀山火海,本宫也是照闯不误!”
继而话锋一转,轻笑道:“道长前般拒我好意,与今日之缘有何相干?本宫抛的绣球,可是落在了道长怀中,道长莫非想要赖账不成?”
陆昭见她如此,知她心意坚决,寻常言语已是无用,长叹一声,摇头道:“多说无益,既然仙子执意如此...”言罢,右手一翻,掣出松纹剑在手,“...那便只好手底下见个真章了。”
“仙子请赐教。”
铁扇仙没料到他竟会直接拔剑,不由得一怔,愕然道:“你这是作甚?”
陆昭持剑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淡淡道:“简单。贫道若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便请仙子即刻退去,并将真公主毫发无伤地送回宫中。自此之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勿再纠缠。”
铁扇仙闻言面露不悦,柳眉一竖,嗔道:“陆昭!你把本宫当成什么了?剪径的山精野怪,还是害人的妖魔!我与那公主不过各取所需,互换身份罢了。她向往宫外自由,我借她身份一用,又未曾伤她半分!此刻她正在外逍遥,不知多快活。你让她回来,只怕人家还不肯呢!”
她语气略带讥诮:“你道那金碧辉煌的皇宫真是甚好去处?不过是个大些的金丝笼罢了!雀儿见识了天地广阔,山河壮美,怎舍得再回樊笼之中?”
说到这,铁扇仙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转,笑吟吟道:“若是本宫胜了,道长又该如何?”
不待陆昭回答,又迫不及待道:“若本宫赢了,道长便依从‘天意’,回去与本宫成了这门亲事,如何?”
陆昭目光微凝,缓缓点头:“若贫道败了,便依仙子所言。”
还有这等好事?
铁扇仙见他真个应下,顿时喜上眉梢,笑得如春花绽放,击掌道:“好,一言为定!君子一诺,驷马难追,道长可不许反悔!”
反正无论输赢她都不亏,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她笑容未敛,便听陆昭紧接着补充道:“既是切磋论道,当点到为止。此番较量,你我皆不可动用神通法术,亦不可祭出法宝,只凭武艺剑术,一较高下。”
此言一出,铁扇仙脸上笑容一僵。
她修为高深,身怀芭蕉扇这等至宝,若真个放开手脚斗法,自信绝不逊于陆昭。
若只比试拳脚兵器、寻常武艺,她虽也有手段,但到底未曾经过大量实战的千锤百炼,胜算自要大打折扣。
想到这,铁扇仙一双妙目在陆昭身上流转片刻,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其持剑而立,气度沉凝,显然在剑术上有着极深的造诣。
哪怕尚未成道,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
又盯着看了陆昭片刻,见他目光坚定,神色淡然,显然心意已决。
铁扇仙眼中的光彩渐渐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失望,有气恼,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忽然幽幽一叹,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缘不圆。既然道长心中无意,视我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本宫又何必再做这痴缠恶人,徒惹人厌?”
“既然道长不愿,本宫便走就是了。”
言罢,身形一晃,化作一团清柔的微风,便欲散去。
“且慢。”陆昭忽而出声。
那团微风微微一滞。
陆昭拱手,语气缓和了些许,道:“还望仙子信守承诺,送还公主。”
微风之中,传来铁扇仙冷淡的声音:“那丫头正在我那芭蕉洞中做客,不日便归,不劳道长挂心!”
话音未落,那团清风已倏然散去,融于月色之中,再无踪迹可寻,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山坡之上,只剩下陆昭一人,独立月下。
望着铁扇仙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还剑入鞘,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虽了,但他心知,以此女的性子,只怕未必会就此罢休。
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何等光景。
一切随缘便是。
第140章 事了
夜深人静。
驿馆客房中,众徒围坐榻上,皆是无心睡眠,个个面带忧色。
屋内灯火昏黄,气氛沉闷。
“你们说,师父不会真被那公主迷了心窍,留在宫中不回来了吧?”
绿珠手托香腮,愁眉不展。
“勿要胡言。”金阳眉头紧锁,“师父定有他的道理,我等静候便是。”
话虽如此,紧握的拳头却显出其内心亦不平静。
黄璃更是坐立不安,在屋内来回踱步,气鼓鼓道:“有什么道理不能明说?非要孤身入那龙潭虎穴!若是寻常妖魔倒也罢了,偏是个千娇百媚的公主!万一...万一师父把持不住...”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一脚踢在凳脚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正当众人心焦如焚之际,忽听门外传来小白惊喜的呼喊:“师父回来了!”
这一声石破天惊,屋内众人唰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