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见岭上怨气未散,冤魂游荡,便寻了处高地,盘膝坐下,默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经文响起,道道祥和清光自其周身散发,如春风拂过焦土,涤荡污秽,超度亡魂。
那些怨灵受此功德,戾气渐消,纷纷向陆昭叩拜,而后化作点点荧光,往那六道轮回而去。
事毕,陆昭又施展神通,搬运土石,重整山脉,引动地脉灵气,焦土重生嫩绿,崩山再聚形貌。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狼藉的狮驼岭重归清幽,虽不及从前,却也生机渐复。
......
当晚,一行就在岭上露宿。
八戒、沙僧白日受惊,又兼劳累,早已鼾声如雷。
唐僧日间历险,心中惊悸难安,默诵经文良久,方沉沉睡去。
悟空全无睡意,拉着陆昭坐到一块大石上闲侃。
他师兄俩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讲。
月光如水,洒在二人身上。
悟空说着说着,自然而然聊起被祖师“逐出师门”后的经历,咧嘴道:“当年灵台方寸山一别,小弟下了山,先闯龙宫,收了金箍棒;又闹地府,勾了生死簿。那时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只觉得天地虽大,无一处不可去,无一人不可敌。”
陆昭在旁静静听着。
“后来便闹了天宫。偷蟠桃,盗御酒,窃仙丹,揽得周天不宁。被擒上天庭,绑上斩妖台,刀砍斧剁,雷打火烧,却伤不得俺分毫。又被那老君推入八卦炉,炼了七七四十九日,差点把老孙一双金睛熏瞎,从此落了个害眼病,一触风烟便止不住淌泪。”
悟空语气渐转低沉:“直至佛祖出手,将俺压在那五行山下。饥餐铁丸,渴饮铜汁,一压便是五百载!风吹日晒,雨打雪埋,那份孤寂苦楚,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后蒙观音菩萨指点,保唐僧西天取经。一路跋山涉水,披荆斩棘,看似热闹,实则...唉,老师父迂腐,八戒惫懒,沙僧寡言。有些话,无人可说,着实苦闷。”
悟空说着,将那西行路上的心酸苦楚道出,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若是旁人,哪怕八戒沙僧,他也不会这般吐露,但陆昭不同。
当年他还是懵懂小猴儿时,为求长生拜入斜月三星洞,是陆昭手把手教他识字明理,教他练功习法,二人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可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陆昭对悟空来说,亦师亦友,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那段山中学艺的岁月,也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陆昭听罢,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伸手拍了拍悟空的肩膀。
“苦难磨砺心志,劫波渡尽方成真佛。悟空,你本性赤诚,根骨非凡,此去西天,磨难虽多,却也是淬炼道心的机缘。待功成之日,便是你褪去顽壳,成就金身之时。届时天地广阔,任你逍遥。”
悟空笑道:“师兄说的是!待小弟保师父取得真经,修成正果,定回山看望祖师他老人家!”
陆昭含笑应下:“好,我等你归来。”
师兄弟二人秉烛夜谈,直至东方既白。
次日清晨,八戒沙僧收拾行装,唐僧对陆昭千恩万谢:“此番若非道长仗义出手,贫僧师徒恐已葬身魔腹。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陆昭还礼道:“法师言重了。西行取经,乃功德无量之事,贫道略尽绵力,理所应当。前路漫漫,还望法师多保重。”
悟空拉着陆昭的手,依依不舍:“师兄,你此番回去,请代俺向祖师和众位师兄弟问好!”
陆昭颔首:“你多保重,遇事莫逞强。”
悟空连连点头。
目送唐僧师徒身影消失在西边山路尽头,陆昭独立山巅,良久不语。
第135章 蛰龙已惊眠
大梦初醒。
陆昭灵台一震,倏然睁开双眼。
但见残月西斜,寒星寥落,篝火余烬明灭,山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
身旁众弟子呼吸匀长,犹在梦乡。
陆昭缓缓坐起身,并未如初次梦醒时那般恍惚失落,反觉神清气爽,心念通达。
攥紧双拳,感受着体内远不及梦中磅礴真气,眼底掠过一丝锋芒。
忆起梦中以雷霆手段连诛狮驼岭三魔,不由心潮澎湃,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充盈胸臆。
待东行功成,道法圆融之日,便是亲上狮驼岭,扫荡群魔,了结因果之时!
陆昭暗忖,信念愈发坚定。
届时,任其背景通天,阻我道者,定叫他授首伏诛!
此时夜深人静,他默默盘点此番收获。
首当其冲,自是与狮驼岭三魔交手,并战而胜之。
对青狮、白象和大鹏的手段神通亲身领教,有了十足的了解,下次对敌,应对起来必然更加从容,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其次,便是对自身结丹后的实力定位,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论武艺可御剑化丝、大小如意,神通除了之前的铜皮、汞血、金筋、玉骨外,还有天罡地煞合一百零八般变化,成仙后更是一窍通百窍通,有聚散随意、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喷云吐雾、呼风唤雨等诸般手段。
唯独法宝欠缺。
那大鹏的“阴阳二气瓶”端的厉害,悟空一不小心便着了道。想来西行路上,乃至三界之中,类似奇珍异宝绝不在少数。而自家除了一柄家传的松纹宝剑,再无法宝防身,日后若遇持宝之敌,毋需万分小心,日后若有机缘,需寻求一两件护道之宝。
但仅凭武艺、神通两类,已足彀他本事跻身三界顶尖。
简单一句话,综合实力不逊悟空,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这绝非妄自尊大,而是通过实战得出的结论。
另外,除了法宝这个短板,陆昭的遁术也稍逊一筹。
如那大鹏金翅雕,双翅一振便是九万里,若非仗着掌心佛咒出其不意将其禁锢,单凭自家剑遁,是决计追赶不上的。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点短板,在遭遇战或追击战中极为致命,今后在遁法一道上,还需下苦功钻研提升。
至于梦中悟空提及的乌鸡国之后种种磨难劫数,陆昭当时并未深究。
天机不可泄露,自己若提前知之甚详,反倒不美,易生依赖之心,有碍自身道途砥砺。
修行之人,当持身以正,迎难而上,在红尘磨练道心,而非依靠“未卜先知”取巧。
法贵自然,强求反落了下乘,于功业有损。
此节,陆昭心中澄明如镜。
想到悟空,陆昭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同门学艺,并肩作战,倾心交谈,种种历历在目,梦虽是假,但那份情感真挚炽热,绝非虚幻。
梦境世界,陆昭和悟空是亲密无间的同门师兄弟,现实却是见面不相识的陌生人罢了。
那猴头此刻,或许正在花果山醉生梦死,又或许已经被封齐天大圣,在天上过着快活日子。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让陆昭不禁生出几分怅惘,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他悄然起身,不愿惊扰弟子,轻步踏上山崖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举头但见:星河澹澹,玉绳低转。残月如钩,挂于疏桐之上;寒露凝光,缀在草丛之间。四野寂寥,唯闻虫声唧唧,更显夜色之沉静深邃。此情此景,正合诗云:
残月西斜星斗沉,孤峰独立夜气森。
风摇松影疑鹤舞,露滴苔痕似龙吟。
千里云山归梦杳,一腔心事对谁陈?
遥想故园师恩重,何时酬报道缘深。
对月怀人,陆昭不由想起了恩师黄花老道。
过往一幕幕自眼前划过,师父的音容笑貌,淳淳教诲,犹在耳边。
想起他老人家临终前的话语,陆昭心中便是一阵刺痛,复仇之念如火焰般灼烧。
无执,无执...人生一世,何必无执?
他仰望星空,目光穿越层层夜幕,变得悠远而深邃。
师父,您在天之灵且安息。徒儿道行日深,雪恨之日不远!
念及东行功业,陆昭心绪渐平。
东土遥遥在望,一路行来,济困扶危,斩妖除魔,积累外功,淬炼道心,修行无碍。
前路漫漫,自当且行且思,持身守正。
遇途苦必救,见黎难必解!以此砥砺道心,早证金丹大道!
翌日天明,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金阳、七蛛、小白相继醒来,打着呵欠收拾行装。
他们只道昨夜平安无事,一切入场,却不知陆昭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一晚。
早起洗漱,便见师父已立于崖边,神情平和,目光清澈,气息愈发渊深。
众徒只道师父修为又有精进,心中欢喜,却也没多问。
一行人用过简单斋饭,便继续踏上东行之路。
......
......
时节流转,春去夏至,又逢朱明时节。
但见那: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海榴娇艳游蜂喜,溪柳阴浓黄雀狂。长路那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汨罗江。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
这日,行至一处地界,但见地平线上现出巍峨城郭轮廓,官道之上车马渐多,人烟渐稠。问及路人,方知已到宝象国地界。
众人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觉的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
猛抬头,只见一座好城:
可耕的连阡带陌,足食的密蕙新苗。渔钓的几家三涧曲,樵采的一担两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固;家的家,户的户,只斗逍遥。九重的高阁如殿宇,万丈的层台似锦标。也有那一殿殿的玉陛金阶,摆列着文冠武弁;也有那一宫宫的钟鼓管籥,撒抹了闺怨春愁。通衢上,也有个顶冠束带的,盛仪容,乘五马;幽僻中,也有个持弓挟矢的,拨云雾,贯双雕。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洛阳桥。
一行见此地气象祥和,不由得心怀欢畅,步履轻快,向那宝象国都城行去。
第136章 宝象抛绣高台搭
一行约莫又行了大半个时辰,来至宝象城东门外。惊见城门处排起长长队伍,人山人海,喧闹非凡。
仔细观瞧,排队者十有八九是男子,无论老幼,个个穿戴得花团锦簇,鲜袍明冠,头上插花,鬓边别草,脸上敷粉,唇上涂朱,打扮得格外扎眼,仿佛开屏的孔雀一般,争奇斗艳。
金阳看得目瞪口呆,挠头问道:“师父,这些人怎地如此打扮?莫非此地风俗异于常处?”
七姊妹看得咯咯直乐。
黄璃指着一个须发皆白头戴大红牡丹的老者,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师父您快看!那老丈怕是有七八十岁了,还打扮得跟个新郎官似的!还有那个络腮胡子,插了满头茱萸,也不嫌臊得慌!”
其余也是指指点点,掩口窃笑,都觉十分有趣。
橙瑶笑道:“我看呐,定是城中举办选美大会!你瞧他们,一个个搔首弄姿,不是选美是什么?”
绿珠拍手道:“选美?师父,咱们来得赶巧儿,定要去瞧瞧热闹!”
众徒纷纷附和。
陆昭亦觉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