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慧明等妖僧也遭遇了类似景象,半夜睡梦中见金刚怒目,夜叉索命,一个个唬得哭爹喊娘,却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竟被活活吓死在房中。
自此,宫中怪事连连。
国王夜夜被噩梦纠缠,只要一闭眼,就看到无数枉死的民夫,还有那些被他下令处死的忠臣前来索命。即传御医诊治,皆言是惊悸过度,心病难医。
不过旬日,这位昔日作威作福的乌鸡国王,便在极度的恐惧与煎熬中,形销骨立,很快一命呜呼。至死,他都双目圆睁,满脸惊恐,以为是天谴降临。
国王暴毙,朝野震动。
翌日一早,多位御史大夫联名上奏,呈上罪证,弹劾已故国王昏聩无道,宠信妖僧,祸国殃民。消息一经传出,民众奔走相告,皆言昏君遭了天报。
不久后,太子顺天应人,即位新君,下诏罪己,抚恤枉死民夫家属,罢黜妖僧党羽,停止劳民伤财的宝林寺工程,同时整顿吏治,开放牢狱,赦免无辜。
乌鸡国气象为之一新。
陆昭见事已毕,遂送身体已然康复的陈贵归家,让他与妻子团聚,后者感激不尽。
师徒几人则潇洒离去,继续东行。此即:
牢狱深深锁冤魂,全真仗剑破邪氛。
昏主无道招天谴,新君恤民布仁恩。
莫道神通不显圣,只缘时机未至临。
荡妖除魔平戾气,乾坤朗朗正气存。
第124章 再逢
陆昭师徒在乌鸡国拨乱反正,救民水火,又送陈贵归家团聚,拂衣离去,继续东行。
行彀三月,一路夏去秋来,又至金秋时节。沿途景致渐变,但见:
金风飒飒送秋凉,霜叶纷飞草木黄。雁阵排空南飞去,蝉声渐咽露为霜。山涧水流声渐细,田野禾黍已登场。枫林尽染如霞赤,菊圃初开带月香。四野萧条虫语静,长空寥廓雁书长。
真个是秋色平分南北判,日月如梭昼夜忙。
一行人观山玩水,赏秋览胜,倒也不觉寂寞。这一日,行至一座山岭前。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峦头突兀透青霄;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
陆昭观望片刻,对众徒道:“此山险恶,非比寻常。今日天色将晚,不宜强行,就在这山麓寻处安稳所在,歇息一宿,明早再行。”
众徒称是。遂在山脚寻得一处背风的山坳,捡些枯枝,升起篝火,取出干粮,简单用了晚斋。
金阳与七蛛轮流守夜,小白偎在陆昭身边,很快沉入梦乡。
陆昭头枕黄粱,甫一闭眼,便觉神思恍惚,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飘飘荡荡,竟离了躯壳,堕入一片混沌之中。
待他稳住心神,凝神四望,着实吃了一惊,竟来到了另一处陌生的山岭间。
但真正让陆昭感到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这是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进入幻梦的过程!
就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将它的阳神轻轻攫住,而后推入其间,感觉十分奇妙。
诸多念头一闪,陆昭抬眼望向四周,面色陡然凝重。
好一座恶岭!
山势之险恶、妖氛之浓重,远超他平生所见!只见:
阴云惨惨覆千峰,黑雾蒙蒙锁万松。腥风卷地石乱走,秽气冲天日昏蒙。岭上骷髅若岭嶂,涧边骸骨如林丛。惨雾弥漫遮星月,妖云缥缈隐魔宫。
此地妖气之烈,怨念之深,煞气之重,可谓铺天盖地,将方圆千里笼罩得如同鬼域!
陆昭心下骇然。
此是何处?竟凶恶如斯!
看这气象,盘踞此地的妖魔,道行怕已通天,远非黑蛟精,甚至旱魃之流能企及。他目前所遇之怪,或许唯有黄眉老佛之小西天可与之相比。
路窄暗自戒备,运转玄功,却猛然发觉有异。
此刻他这梦中身躯,竟非现实中那般沉浊浑噩,而是轻盈无比,通体舒泰。神念动处,周身清光流转,仙气盎然。
更奇的是,丹田之中,一粒圆坨坨、光灼灼的物什,正在缓缓旋转,吞吐光华,内蕴磅礴法力。
金丹!
陆昭呼吸一滞,继而大喜。
细细感之,愈发觉得熟悉。
这分明是他前者于梦中在斜月三星洞苦修十三载,最终成就的真仙果业。
陆昭试了一试,举手投足间,聚散由心,变化如意,神通手段,皆与昔日在须菩提祖师座下时一般无二。
此番入梦,居然重获仙体!
感受着体内那股久违的力量,陆昭只觉好似久旱逢甘露、三伏天饮冰,从天灵盖爽到了脚底板,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舒畅,简直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此山不知何处,还应小心为上。
想着,陆昭嘴角微微上扬,胸中激荡。
“妙哉!有此神通傍身,纵是龙潭虎穴,又有何惧!”
正盘算间,忽闻前方山谷深处传来阵阵金石摩擦之声,又有人语传来。
心念一动,身形化烟,飘然而前。
来至一处山涧边,拨开乱草望去,但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手捧一根碗口粗细的铁棍,蘸了涧水,在那“哧啦哧啦”地磨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扛子啊扛子!俺老孙这一路保那唐僧西行,琐事繁多,倒冷落了你,不曾拿你出来耍耍威风,显显神通!你莫要惫懒!瞧见没,前头那山坳里,怕不有十万妖精!等会儿打将起来,你须得替俺争口气,管他甚么山精树怪、虎豹狼虫,一棒子下去,都与我打成肉酱!”
陆昭见状心中惊喜交加,现身喊声:“孙大圣!”
那猴儿正磨棒磨得专心,闻声吓了一跳,“噌”地跳将起来,掣棒在手,回头一看。
四目相对,不由一愣。
认清了陆昭模样,猴儿大喜,随即收了金箍棒,三两步窜到近前,一把抓住陆昭手臂,激动叫道:“悟玄师兄!”
这下轮到陆昭发愣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悟空已喜得抓耳挠腮,忽而想到什么,叫道:“师兄!你把小弟骗得好苦!”
陆昭张了张嘴,仍是沉默。
猴儿只道他心虚,跳上前扯住他衣袖,连珠炮似地埋冤起来:“师兄端的会瞒人!上次在小西天,那黄眉老佛弄个假雷音寺困住俺老孙与师父,险象环生!你早瞧出破绽,却不现身相助,偏要扮作个云游老道,说什么‘路见不平’,把俺老孙唬得一愣一愣,真当遇上了热心肠的过路散仙!原来是自家师兄!怎地?是怕俺老孙知道你身份,便缠着你耍子,还是存心要看小弟笑话不成?”
言罢,一双火眼金睛瞪得溜圆,故作嗔怒,眼底却掩不住笑意。
猴儿说了什么,陆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刻心潮澎湃,意涛汹涌。
续上了,都续上了!
梦中世界,果然自成一体,因果勾连…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昔日于灵台方寸山学艺,教导猴头的情景。
两段梦境,竟在此刻完美衔接,恍如真实发生一般。
悟空见陆昭仍不答话,只道他默认了,更是来劲,猴性大发,围着陆昭转了两圈,又凑近问道:“师兄,祖师他老人家近来法体安泰?还有悟明、悟真那几个,可还似前般惫懒?”
他虽已皈依佛门,保唐僧西行,然对授艺恩师须菩提祖师及昔日同门,依旧念念不忘。
这一连串问题,将陆昭从纷繁思绪中拉回。
他抬眼细看眼前这毛脸雷公嘴的和尚,那跳脱灵动的神态,与记忆中三星洞里那个乖巧中带着顽皮,聪颖又有些傲娇的猴儿身影渐渐重合。
第125章 尸陀
陆昭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脸上露出笑容,顺着悟空的话头答道:“劳师弟挂念。祖师他老人家云游四海,参玄悟妙,法体康健。悟明师弟亦在山中潜修,大家...都很惦记你。”
孙悟空闻言,嘿嘿直乐,喜得抓耳挠腮,在石头上翻筋斗、竖蜻蜓,畅快道:“好!好!都好便好!俺老孙也时常想念祖师和众位师兄弟!”
说着,他眼珠骨碌一转,落到当前正事上,拉着陆昭问道:“师兄,你今日突然现身于此,莫不是祖师算到俺老孙有此一难,特命你来助拳降妖的?”
陆昭正需一个缘由,便顺势点头称是,旋即面色一正,问道:“悟空,你方才言及要扫荡妖魔,却不知此是何处地界?盘踞的又是何等妖邪?你且细细说与我知。”
悟空用一指那妖气最盛处,道:“师兄你是不知,此地名唤狮驼岭!凶险得紧!俺老孙打听过了,这岭上有两个魔头,乃是青狮、白象二怪,神通广大,在此聚集了数万妖兵,拦路吃人,作恶多端!俺师父唐僧要过此山,往西天取经,少不得要与他们做过一场!”
原来...嗯?
陆昭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猴子:“师弟是说,此地就是狮驼岭?”
悟空一怔,点了点头,“正是正是!”
他见陆昭神色有异,不似平常,忙问道:“师兄,你怎么了?莫非识得那两个魔头?”
陆昭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激雷压下,面上古井无波,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缓缓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桩旧事...悟空,你有所不知,此地二魔,欠我一笔血债未偿。”
“今日既然遇上,正好先向他们讨些利息!”
“血债?什么账?”悟空挠头,大惑不解。
他虽知这三个魔头来历不凡,却不知与自家师门有何瓜葛。
陆昭摇了摇头,不欲在此刻深言,只拍了拍悟空肩膀,斩钉截铁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降妖除魔,保你师父西行要紧。悟空,你这个忙,师兄帮定了!”
孙悟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
他本是豁达性子,听闻师兄肯全力相助,已是喜出望外,一把扯住陆昭胳膊,欢天喜地道:“有师兄此言,老孙便放心了!走走走!先随我去见过我家师父和师弟们,再去寻魔头算账不迟!”
“去见三藏法师?”陆昭一怔。
唐僧还没被抓吗?
“是也!”悟空笑道,“我师父师弟就在前面山坳里等候。好歹引见一番,免得动起手来,自家人都认不清。”
当下,孙悟空兴冲冲地拉着陆昭,驾起筋斗云,瞬息间便来到数里外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坳。远远便见唐僧坐在一块大石上诵经,猪八戒靠着行李打盹,沙和尚在收拾炊具,白龙马在旁安静吃草。
唐僧见大徒弟去而复返,停下经文,疑惑道:“悟空,你不是前去探路降妖么?怎地又回来了?”
悟空跳到唐僧面前,笑嘻嘻道:“师父莫怪!弟子适才去探路,恰巧遇上了故人!您看这是谁?”说着将陆昭让至身前。
唐僧、八戒、沙僧闻言,俱都定睛观瞧。
但见来人身穿道袍,眉宇清朗,目光深邃,气度不凡。
老和尚觉得眼熟,凝神细想,忽然记起,讶然道:“阿弥陀佛!你...你莫不是当年在小西天,曾舍力相助贫僧过关的那位执真道长?”
陆昭打了个稽首,微笑道:“贫道陆昭,又见面了。一别经年,法师风采依旧。”
“原来是你...”八戒揉着惺忪睡眼,嘴里嘟囔,“大师兄,你怎的出去一趟,不曾捉妖降怪,反带回个拖油瓶来!”
当时在小雷音寺,猴子光顾着和陆昭论道闲聊,把他忘在妖洞里白吊了好些时辰,勒得肉疼,别人忘了,他可不会忘!惹不起大师兄,只得将满腹怨念撒在陆昭身上。
“呆子,休得放肆!”
悟空叱他一句,遂又换上一副笑脸,对唐僧和沙僧道:“师父,沙师弟,你们有所不知!这位陆道长,乃是俺老孙学艺时的同门师兄,法号悟玄!前番在小西天,他是故意遮掩了身份,助我们脱困哩!”
唐僧闻言,肃然起敬,连忙起身整理袈裟,双手合十还礼:“原来是悟空的师兄,贫僧失敬了!前番蒙道长指点,还未曾谢过。”沙僧也赶忙上前见礼。
陆昭还礼道:“法师言重了。西行取经乃是造福苍生的头等大事,理所应当。”
八戒听说面前的小道士竟是自家大师兄的师兄,不由一呆。
悟空对唐僧道:“师父,此乃天助我也!我师兄道法高深,神通更在俺老孙之上!有他帮衬,保管那两个魔头手到擒来,保你顺利过山!”
八戒在旁听了,却把个大耳朵摇得如同蒲扇一般,连连摆手道:“哎呦!我的哥欸!你可莫要吹破了天!你忘了方才太白金星特意来传讯,说这狮驼岭如何凶险,妖兵如何众多,魔王如何了得!单凭你俩,怎成事体?好歹也得算上俺老猪和沙师弟,多个人多份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