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役夫泪
陆昭师徒离了陈家村一路东行,远远望见一座大城,气象非凡。
问及路人,方知已到乌鸡城。
这日晌午,行至城郊十里处,忽闻前方闹哄哄一片,夹杂着呵斥声。
一行近前观瞧,不由得眉头紧锁。
但见一片开阔地上,黑压压聚了足有上千民夫,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扛抬着巨大的石料木材,步履蹒跚,往来穿梭。周遭数十名手持皮鞭棍棒的僧侣监工,一个个横眉立目,动辄喝骂鞭打。
民夫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血污满身,却无人敢吭一声,只默默忍受。
“岂有此理!”黄璃见不得人受苦,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动手,被陆昭拦下。
“莫要冲动。”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正在兴建的庙宇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匾额上书“宝林禅寺”四字,金漆未干,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你等在此稍候,待为师前去探个虚实。”
陆昭吩咐一句,掐诀捻咒身形一幌,竟化作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手持念珠,口诵佛号,向监工和尚走去。
为首一个胖大和尚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树荫下喝茶,见来了个小沙弥,也不起身,瞥他一眼,拉长音儿问道:“你是何处来的小师父?到我处有何贵干?”
陆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云游至此,见宝刹气象恢宏,不由心驰神往,特来一观。”
胖大和尚闻言面露得色,往前一指道:“此乃我王敕建宝林寺,专奉佛宝!我陛下礼僧斋佛,崇敬释法,这些都是从左近征来的民夫,能为我佛效力,是他们十世修来的造化!只是些懒骨头,不打不肯出力!”说着冷哼一声,尽显轻蔑。
这时,近前一老民夫体力不支,踉跄跌倒,肩上石料滚落。
胖和尚勃然大怒,扬起皮鞭就要抽下:“没用的东西!误了工期,佛爷扒你的皮!”
陆昭眼底寒光一闪,笑容不变,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师兄息怒。小僧偶得一枚南海明珠,夜放光华,权当见面礼,请师兄笑纳。”
那胖和尚定睛一看,见那珠子有鸡卵大小,宝光流动,异彩纷呈,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顿时两眼发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把夺过。
“嘿嘿,小师父倒是懂事!”
不料珠子一入手,骤然变得重如山岳!
胖大和尚“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倒,手臂“咔嚓”一声,竟是折了。
珠子咚地砸进土里,陷地三寸。
“我的宝贝!”胖大和尚不顾疼痛,趴在地上就要去抠。
旁边其他和尚见状,以为是什么稀世奇珍,哄得一拥而上,你争我夺,霎时乱作一团。
民夫们见监工内讧,也停下了活计,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陆昭呵呵一笑,显出原身,金阳等也围了过来。
闹出的动静引起外围看守兵卒的注意,见到陆昭师徒,先是一愣,而后大怒,持枪挺矛,就要上前拿人,口中呼喝。
“何方妖道,敢在此撒野!”
不用陆昭开口,众徒迎上,稍施手段,便将近百如狼似虎的卫兵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那些争抢宝贝的和尚见势不妙,也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在往土坑里看,哪儿有什么明珠,分明是块脏兮兮的石头。
民夫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目瞪口呆,继而如梦初醒,纷纷跪地磕头,高呼:“神仙老爷显灵了!神仙老爷显灵了!”
陆昭拂尘一摆,一股柔和之力将众人托起:“诸位乡亲请起。贫道途经此地,见尔等受苦,特来相助。有何冤屈,但讲无妨!”
人群中一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未语泪先流:“神仙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当下便将满腹苦水倒出。
就在三年前,乌鸡国王下旨,借口兴修水利,广征民夫,许诺三年期满,发放银饷还乡。谁知入了这苦役营,便如进了鬼门关!不但银钱分文未见,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日劳作六七个时辰,睡觉不足两个时辰,动辄鞭挞打骂。
这些年来,病死、累死、被打死者不计其数。
更可恨者,三年期满,官府又借修建宫室之名,一再强留。如今更是大动干戈,劳民伤财,修建这偌大宝林寺!只因那国王好大喜功,一心媚佛,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好个无道昏君!”赤瑛听得柳眉倒竖,“为一己之私,视人命如草芥!”
“爷爷们慎言!慎言!”老者吓得连连摆手,面如土色,“若让人听去,我等阖家不保矣!”
“老丈莫怕,有贫道师徒在此,无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陆昭安慰一句,看向人群,“陈家村陈贵,可在此处?”
听到这个名字,民夫们脸色都有变化。
“老爷要找陈大?”老头一怔,旋即叹了口气,悲声道,“却是晚了!”
“此言怎讲?”
老头一脸哀伤,“陈大是条汉子。月前不堪忍受,聚众闹事,被官差抓走打入城北牢城营,这会...这会恐怕凶多吉少...”
众民夫闻言,或面露恐惧,或低头黯然神伤。
几无一人敢有愤慨之意。
陆昭想起陈家村孤儿寡母,尤其是走时两个孩儿期盼的眼神,心中微沉。
众徒听得心头冒火,更是直接骂了起来。
陆昭挥袖,一阵清风拂过,民夫们身上拷锁尽落。
他道:“你们自由了,都回家团圆去罢。”
民夫们纷纷跪地拜谢,却惧怕官府索拿,竟无一敢挪步。
陆昭沉吟片刻,道:“此地不宜久留。尔等速速散去,回家携带家小,暂避深山。途中若遇官府诘问,便说遇仙得救,此乃天降旨意,必不罪尔等。”
民夫们面露犹豫,仍无动作。
陆昭知其顾虑,朗声问道:“贫道既出手相助,自有周全之策。难道尔等执意要留在此地,任人鱼肉,坐以待毙吗?”
众人闻听此言,思及家中父母妻儿,终是求生之念占了上风。
那老者率先叩头:“多谢神仙老爷!”
其余人等千恩万谢,这才四散奔逃,各自归家避难去了。
待民夫散尽,陆昭对众徒道:“事不宜迟,即随为师往城北救人!”
众徒齐声称喏。
第123章 现世报
话说陆昭领众徒驾起遁光,片刻即至城北。
但见一座阴森堡垒,墙高沟深,号哭之声隐隐可闻,门前有兵卒持戈守卫,知是牢城营所在。
陆昭运起法目,观那牢狱上空怨气凝结,犹如实质,竟隐隐化作一片灰黑云盖,腥风扑面,不由面色一沉,对众徒道:“此除冤魂聚集,怨气冲天,不知枉死多少无辜。你等随我潜入,务必救出陈贵,若遇顽抗,可施雷霆手段。”
众徒领命。
陆昭袖中掐诀,念动真言,但见平地起了一阵风来,卷起些许沙尘,迷了守门兵卒的眼。
师徒一行趁此间隙,悄无声息飘入那铜墙铁壁的牢城营中。
一入其内,但见甬道曲折,阴暗潮湿,两旁皆是铁栅牢房。
犯人们一个个骨瘦如柴,披枷带锁,蜷缩在草堆中,目光呆滞,形同槁木,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腥臭味。刑讯室内,血迹斑斑的刑具琳琅满目,皮鞭、烙铁、夹棍一应俱全,观之令人胆寒。
“师父,这哪里是监牢,分明是人间炼狱!”众徒看得心惊。
陆昭以目示意,令其稍安。神念如网,细细扫过整个牢狱,很快便在深处感应到一丝与之前农妇相近的气机,已是风中残烛。
“在那边。”陆昭低语一声,引众徒径往水牢而去。
所谓水牢,乃是一处深入地下的石窟,内中积满污浊臭水,水深及胸,水中浸泡着十几个囚犯,仅头部露出水面,被铁链锁在石壁上。
水面漂浮着秽物,蚊蝇滋生,恶臭难当。
那陈贵被锁在最深处,此时低垂着头,气息奄奄。
金阳见此惨状,再按捺不住,心念一动,数道凌厉剑气射出,铮铮几声,便将锁住陈贵的精铁镣铐尽数斩断。
紫璎忙上前一步,吐出蛛丝,将即将沉入水中的陈贵捞起。
这番动静不小,早惊动了看守水牢的几名狱卒,骂骂咧咧持刀冲来:“什么人?敢劫死牢!”
不用陆昭出手,七蛛娇叱一声,双手一挥,喷出股股蛛丝,将那几个狱卒捆得结结实实,倒吊在半空,吓得哇哇乱叫。
陆昭上前探视,见陈贵浑身是伤,伤口已泡得发白溃烂,命悬一线,自怀中取出一粒丹药,捏开其口,喂了下去,又伸手点在其眉心,渡过去一口纯阳真气。
丹药入腹,元气贯体,陈贵惨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溃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长出粉嫩新肉。他呻吟一声,悠悠醒转,睁开浑浊的双眼,茫然四顾。
“陈贵,你妻托贫道来寻你。”陆昭温言道。
陈贵闻言,浑身剧震,黯淡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挣扎着要起身:“这位...道长!真是我妻所托?她...她们母子可还安好?”声音嘶哑,十分激动。
“她们安好,正在家中盼你归去。”陆昭扶住他,将大致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陈贵听罢,知是遇到了活神仙,死中得活,不禁热泪盈眶,伏地叩首不止。
救出陈贵,陆昭目光扫过水牢中其他囚犯,见大多亦是受冤屈的苦命人,便对金阳道:“将这些人的枷锁也除了吧。是非曲直,自有天道轮回。”
金阳领命,擎剑将牢中镣铐尽数斩断。
陆昭服以丹丸,渡过元气,众囚这才还阳,纷纷跪地叩谢活命之恩。
陆昭让他们跟在后面,一路牢城营,无人能阻。
安置好陈贵,陆昭面色转寒,对众徒道:“昏君无道,荼毒生灵,天理难容。然我辈修行之人,不可妄动无名,需使其罪证昭彰,自食恶果。”
他心中早有计较,此时与众徒说出,皆拍手称快。
......
此时,乌鸡国王宫中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国王正与众宠妃、近侍,及举荐修建宝林寺的慧明等僧,在寝宫中饮酒作乐,对宫外之事浑然不觉。
陆昭借木遁,潜入国王书房。探查之下,很快在书架后发现一处隐秘机关。
轻轻触动,墙壁滑开,露出一间密室。室内堆满卷宗,取出一看,竟是与妖僧往来密信,及加重赋税、强征民夫、甚至献祭童男童女以求长生的书稿。
铁证如山!
众徒如何将罪证誊列多式,广播城中不题。
......
是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乌鸡国王醉意醺然,正欲就寝,忽觉殿内烛火无风自动,明灭不定。
适时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寒意。
“来...来人啊!窗户怎未关严?”国王醉眼朦胧地喊道,却无人应答。
陡然间,他眼前一花,只见无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民夫在殿中浮现,个个目眦欲裂,伸出手指向他,哀嚎哭诉:“还我命来!还我田宅!昏君!你不得好死!”
“护驾!护驾!”那国王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连连后退。
那些冤魂虚影却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国王狼狈逃窜,竟撞柱上,抬头一看,见那上显现出一个个血淋淋的大字:“无道昏君,虐民自肥,天怒人怨,神人共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