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一程一程,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下,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兔儿,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径撞进去,叫唐僧道:“师父,来了!来了!”
却又一变,变做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只见门槛上插住一枝雕翎箭,大惊失色道:“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玉兔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日久,成了精魅也。”
拔了箭,抬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敕建宝林寺”。
太子心道:‘原来是这!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赍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像,不期今日到此。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我且进去走走。’
那太子跳下马来,正要进去,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都入山门里面,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像。
却才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此僧无礼!本宫今半朝銮驾进山,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也该起身,怎么还坐着不动?”
教:“拿下来!”
说声拿字,两边校尉,就要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
阿青、小玉自不会坐视不理,却又不好直接动手,遂暗中使法,将三藏护持定了,让那些兵卒摸也摸不着,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
那太子见状心惊,喝道:“你是哪方来的和尚,使这般隐法欺我!”
三藏依行者计策,上前施礼道:“贫僧无神法,乃是东土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
太子奇道:“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不比我国中富庶,能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
三藏道:“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
太子闻言嗤笑:“你那衣服半边苫身,半边露臂,能值多少财物,敢称宝贝!”
三藏道:“殿下不知: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
太子闻言大怒:“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
三藏进前一步,不答反问:“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
太子皱眉道:“有四恩。”
“哪四恩?”
太子强忍怒气:“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
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哪里有父母养育之恩?”太子怒不可遏:“好个游手游食削发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
三藏道:“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拿来我看!”
三藏扯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呀的两边乱走。
太子虽感惊奇,却不屑道:“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
行者闻言嫌小,却就使个神通,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
众僧道军士一片大乱。
太子强装镇定道:“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你却有龟作卜?有蓍作筮?凭书句断人祸福?”
行者笑道:“我一毫不用,只是全凭三寸舌,万事尽皆知。”
太子咄地一声:“胡说!自古以来,《周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趋避,故龟所以卜,蓍所以筮。听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扇惑人心!”
行者道:“殿下且莫忙,等我说与你听。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万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正无点雨之时,钟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这桩事有么?”
太子一愣:“你怎知道?”
行者不答,笑问:“后三年不见全真,那龙椅上称孤的却是谁?”
太子只觉莫名其妙,冷哼道:“自然是我父王!”
行者闻言,哂笑不绝。
太子怒道:“你这厮不说话,在这笑什么?”
行者道:“左右人众,不是说处。”
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
那驾上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札,阿青、小玉也领着八戒、沙僧适时告退,殿上只剩下太子、长老和行者三人。
行者这才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见坐位的,是那祈雨全真!”
太子面色大变,叱道:“胡说!我父自全真去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还是我年孺,容得你,这话若让我父王听见,定将你拿了去,碎尸万段!”
行者不言,冲师父使了个眼色。
三藏从袖中取出那白玉圭,双手献与太子。
那太子见了气笑了:“好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五年前那个全真,来骗了我家的宝贝,如今又妆做和尚来进献!”
第401章 买卖
话说那乌鸡国太子见了白玉圭,怒从心头起,戟指行者喝道:“好个妖道!我认得你了!你就是五年前那个全真,来我国中求雨,拐了我父王的宝贝白玉圭。如今又妆作和尚模样,来此进献,定是欺我年幼,欲行诈骗之术!左右何在,与我拿下!”
三藏吓了一跳,忙合十道:“殿下息怒,且听贫僧一言…”
太子哪里肯听,正要唤门外军士,却见行者不慌不忙,上前一步,笑道:“殿下,你道我就是那全真妖道,可有凭证?”
太子怒道:“这白玉圭便是凭证!当年父王亲口所说,白玉圭被那全真拐去,如今在你手中,不是你是谁?”
行者也不恼,摇头笑道:“殿下此言差矣。若贫僧真是那全真,既有神通变化,能害你父王,占你江山,何须今日又来见你,自揭短处?再者,那全真若真有此圭,自当藏匿,岂会轻易示人?”
太子闻言,心中一动。
这话说得在理,若这道人真是当年全真,既有害父篡位之能,何苦今日又来啰嗦?
但他仍不肯全信,冷声道:“那你且说,这白玉圭从何而来?”
行者道:“昨夜子时,有一鬼托梦于我师父,自称是那乌鸡国真主,三年前被妖道所害,推入御花园八角琉璃井中。那妖道变作他的模样,占了江山,夺了王位。真王冤魂不散,特来求救,以此白玉圭为凭。我师父乃大唐圣僧,慈悲为怀,故应允相助。今日贫僧变化白兔,引殿下来此,正是要告知此事。”
那太子初知秘闻,面上变颜变色。
行者又道:“实不相瞒,老孙不叫做立帝货,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昨宵到此觅宿,得你亡父托梦,要我师父替他报仇。老孙诉此衷肠,句句是实。你既然认得白玉圭,怎么不念鞠养恩情?”
太子听他说得恳切,又想起这三年来父王种种异状,心中疑云更甚。
但他自幼受教,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这等大事,岂能凭一面之词?
沉吟良久,方道:“你所言…可是真的?”
行者道:“证据有二。其一,殿下可回宫问国母娘娘,这三年来,陛下可曾与她同寝同食?可还认得往日恩爱?那妖道纵能变得形貌,却变不得心意情怀。国母与陛下夫妻多年,其中差异,岂能不知?”
太子心中一痛。
这三年来,父王与母后分宫而居,他数次求见母后,都被父王以“母后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推脱。
偶在宫中遇见,母后也是神色凄楚,欲言又止。
他当时只道是父母不睦,如今想来,确有蹊跷。
行者道:“其二,殿下可细思,三年前陛下何等勤政爱民,每日五更临朝,与文武共商国是。如今可还如此?那妖道篡位,深居简出,政事都交与心腹,这岂是明君所为?”
太子默然。
三年来父王确已不同往日,常称“龙体欠安”,罢朝是常事。
朝政多由国相处理,文武虽有非议,却无人敢言。
听到此处,已是信了七八分。
那太子手握白玉圭,只觉冰凉刺骨,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若此人所言是真,那这三年来,他每日朝拜的,竟是害父仇人,弑君逆贼!
想到此,不由浑身发冷,颤声道:“若真如你所言,我当如何?”
行者见他意动,心中暗喜,面上却郑重道:“殿下,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那妖道在宫中三年,党羽遍布,若贸然行事,恐遭不测。依贫僧之见,殿下先回宫,问明国母,再暗中联络忠良,共商大计。”
三藏亦道:“殿下,我这徒弟虽相貌不扬,却有降龙伏虎之能,擒妖捉怪之技。若殿下信得过,贫僧愿助一臂之力,除妖复国,以彰天道。”
太子看看了三藏宝相庄严,又看看了看行者,忽地跪倒在地:“圣僧,孙长老,若真能助我除妖复国,我乌鸡国举国上下,永感大恩!”
三藏忙扶起:“殿下请起,折煞贫僧了。”
行者笑道:“殿下既有此心,大事可成。只是今日殿下出城采猎,若空手而回,恐惹人疑。待贫僧略施小术,为殿下备些猎物,也好回朝复命。”
太子奇道:“长老有何妙法?”
好大圣!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显个手段,将身一纵,跳在云端里,捻着诀,念一声“唵蓝净法界”的真言,拘得那山神土地在半空中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使令?”
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到此,欲拿邪魔,奈何那太子打猎无物,不敢回朝。问汝等讨个人情,快将獐鹿兔,走兽飞禽,各寻些来,打发他回去。”
山神土地闻言,敢不承命?又问各要几何。
大圣道:“不拘多少,取些来便罢。”
那各神即着本处阴兵,刮一阵聚兽阴风,捉了些野鸡山雉,角鹿肥獐,狐獾狢兔,虎豹狼虫,共有百千余只,献与行者。
行者道:“不是让你给老孙,你可把他都捻就了筋,单摆在那四十里路上两旁,教那些人不纵鹰犬,拿回城去,算了汝等之功。”
众神依言,散了阴风,摆在左右。
行者才按云头,对太子道:“殿下请回,路上已有物了,你自收去。”
太子见他在半空中弄此神通,如何不信,只得叩头拜别,出山门传了令,教军士们回城。
只见那路旁果有无限的野物,军士们不放鹰犬,一个个俱着手擒捉喝采,俱道是千岁殿下的洪福,凯歌声唱,一拥回城。
却说太子去后,那宝林寺中众僧,早惊得目瞪口呆。
见他们与太子这样绸缪,怎不恭敬?却又安排斋供,管待了唐僧,依然还歇在禅堂里。
那僧官汗流浃背,颈后发凉,忙不迭上前,对三藏深深一躬:“唐老爷真乃神僧也!”
三藏无奈摇头。
僧官吩咐群僧道:“尔等还不快去准备斋饭,要好生款待诸位老爷!”
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忙活去了。
不多时,斋饭备好,比昨日又丰盛许多。
不但有白米干饭,时鲜蔬菜,更有豆腐、面筋、蘑菇、木耳等物,摆了满满一桌。
八戒早饿得肚中咕咕叫,见状大喜,嚷道:“这才像话!老猪起个大早,正饿得慌!”也不等师父开口,抓起便吃。
沙僧笑道:“二哥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行者对阿青、小玉使个眼色,三人出得禅堂,来到院中。
阿青早在门后将三人对话听了,此时低声问道:“大圣,那太子此去,可能成事?”
行者道:“那太子已有七八分信了,待回宫问过国母,便知分晓。只是那妖道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他若贸然行事,恐有危险。”
小玉道:“如之奈何?”
行者笑道:“今夜子时,老孙要去宫中走一遭,一则探探虚实,二则嘛...有个背阴的勾当儿。”
阿青心中一动,道:“可需我等相助?”
行者看了看他,点头道:“你二人心细,便随我同去。”又瞥了眼吃红了眼的八戒,怒了怒嘴,“还要教上那呆子,今晚少补了他出力。”
阿青、小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正说间,忽见那李道人探头探脑,在院门外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