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自忖虽勇,与当年孽龙相比却远远不及。
若在玄元帝君道场附近吞食一国人畜,岂非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越想越怕,骂声:‘晦气!怎的撞到这凶神的地界!’,再不敢停留,也顾不得吞食血食,双翅一振,卷起狂风,仓皇向东逃去,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算他走运,当时陆昭正在天上当值,直到处理完军务回山,才听金阳禀报,说东边狮驼国近日有妖风过境,转瞬即逝,不知何故。
陆昭亲往探查,方知是大鹏作祟,心中顿时明了——
定是那老魔本欲为祸,听说自家道场在旁,心生畏惧,这才不得已逃了。
陆昭即驾云往东追寻,但大鹏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不知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久寻不得,只得作罢,命一众土地山神加强巡视,若有妖踪,即时来报。
再说第二件大事,亦发生在西方胜境。
大鹏逃窜后没多久,灵山遍告三界,言说佛祖二弟子金蝉子,因不听说法,轻慢释教,于法会上打盹,被佛祖斥为“怠慢佛法”,贬其真灵,令其转生东土,历经劫难,以赎罪愆。
此时,两汉已亡、三分归晋,恰是晋惠帝永康元年。
那金蝉子一缕真灵投入轮回,降生为人,开启十世轮回。
陆昭在天庭闻此消息,心中颇觉惋惜。
他惋惜的并非金蝉子被贬——他早知此乃佛祖安排,金蝉子需经十世修行,方成旃檀功德佛,此是定数。
他惋惜的是,自己未能在那之前,应约往灵山拜访,与其论道。
当年陆昭受封“玄元真君”时,金蝉子曾奉佛旨,亲至清微天道贺,二人相谈甚欢。
金蝉子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对佛道之法皆有深研,陆昭与之论道,颇受启发。
临别时,金蝉子笑言:“他日帝君若有暇,可来灵山一游,贫僧当扫榻相迎,再续今日之谈。”陆昭当时应允。
不料此后事务繁忙,北洲荡魔,诸般俗务缠身,竟一直未能成行。
如今金蝉子被贬,转生东土,再想与其论道,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陆昭思之,唯有暗叹:‘缘悭一面,实是憾事。只能待来日,他重归佛位,再行拜访了。’
......
至于第三件事,却是一桩“小事”,知者甚少。
前者在蟠桃会上,灵霄殿前侍奉銮舆的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了琉璃盏,惹得玉帝震怒,当场革去仙职,贬下凡间,落在流沙河中为妖。
更下严旨,每七日一次,遣天将持飞剑穿其胸胁百余下,以示惩戒。
此事在天庭未起波澜,区区一个御前侍者,位卑职小,遭贬受刑,自然无人在意。
便是听说了,也只叹其不慎,或怜其受苦,然也不过议论几句便罢,无人深究。
陆昭闻之,却若有所思。
他知这位卷帘大将,虽人微位卑,其人性情刚直,忠心不二,只是时运不济,日后更有一番造化。
先是经菩萨点化,皈依沙门,得法号悟净,后又拜师唐僧,成为取经队伍中的一员,保师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至灵山,功成正果,得封金身罗汉。
虽比不得悟空,却也是个人物。
‘不想沙僧之劫,始于今日。’陆昭暗忖。
一日路过,他目运金光,望向流沙河界,但见底有一怪,赤发蓝靛脸,金睛如灯,正自仰天长啸,声如雷霆,满是愤懑不甘。
陆昭心中明镜也似。
悟空被压,金蝉子被贬,卷帘遭刑…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实则暗藏因果,皆指向那场震动三界的“取经”大业。
陆昭独立于悟剑崖上,望着西方天际,暮云合璧,落日熔金。
世间沧海桑田,人事变迁,唯有这千泉山,依旧云卷云舒,泉声淙淙。
山风吹拂,青袍飘动。
陆昭目光深远,仿佛已看到了未来那场浩浩荡荡的大戏,正缓缓拉开帷幕。
第319章 入梦
上回书道,陆昭在千泉山中清修,观日悟剑,静观三界变迁。
不知不觉,三百载悠悠溜过。
这些年来,金蝉子已历五世轮回,卷帘大将仍被囚流沙河,每七日受飞剑穿胁之苦,东土朝代更迭,汉开东西,经王莽篡代、三国鼎立,司马家一统四海,晋武帝登基,天下渐归太平。
却说这一日,正值仲秋。
千泉山中红叶满山,陆昭于悟剑崖上静坐,闭目凝神。
忽地睁眼,自袖中取出一段方木,长不盈尺,色如古铜,纹理天然,正是那得自小到大一直带在身边的“黄粱仙木”。
此木乃先天灵根,有引人入梦、幻化红尘之妙,陆昭能走到今日,此宝助力良多。
不过自从他东行圆满,功成金仙,便束之高阁,许久未曾动用,忽有所感,方才取出。
陆昭将其置于身前,手掐法诀,一缕神识投入木中。
但见仙木莹光闪烁,一股久违的困意涌上心头,陆昭垂下头,似睡非睡,神游太虚去也。
......
却说陆昭梦入神机,恍恍惚惚,投生至一方世界。
此世他为孤儿,无父无母,被一老铁匠拾于道旁,取名“孤锋”。
老铁匠以打铁为生,兼铸刀剑,技艺不凡。
孤锋自襁褓中便于铁铺长大,三岁能辨铁质,五岁可拉风箱,七岁已能抡小锤,帮着师父打制些简单农具。
他少言寡语,唯对那炉中烈火、砧上铁胚,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每当师父锻打刀剑,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他便瞪大双眼,看得入神。
十岁那年,师父铸成一柄青锋剑,寒光凛冽。
孤锋抚剑而叹:“此物有灵。”
师父奇之,问:“何以见得?”
孤锋道:“铁本顽石,经火炼、水淬、千锤百打,方成利器。其间苦痛,非意志坚定者不能承受。剑成之日,便是脱胎换骨之时,岂能无灵?”
师父闻言,抚须长叹:“此子生来为剑。”
自那日后,老铁匠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孤锋白日打铁,夜间习剑。
他没有师承,只从师父所铸剑器中,自行揣摩剑理。
每得一剑,必反复观摩,思其形制、重量,乃至锻打时纹理走向。
他以为,剑之灵,存于其形,更存于其理。
若能悟通铸剑之理,用剑之理自现。
十五岁,铁匠病重。
临终前,老头将一块玄铁赠之,道:“此乃天外陨星之精,老夫得之数十年,未敢轻用。今赠于你,望你以之铸一剑,证汝之道。”言罢而逝。
孤锋葬师,守孝三年。
十八岁生辰那日,他开炉生火,取出玄铁,开始铸剑。
这一铸,便是三年。
三年间,他几乎不眠不休,守于炉前,观火候之变,听金铁之声,以心血为引,以神魂为契,每当困倦,便以凉水泼面。
剑成那年,他二十一岁。
开炉之时,剑光冲炉,映得满室皆白。
那剑长三尺三寸,宽二指,通体黝黑,唯刃口一线银白,如夜幕中初现的晨曦。
剑身无纹,然细观之,隐有星辰流转之象。
孤锋持剑在手,但觉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自此,孤锋离了铁铺,携剑浪迹天涯。
他无门无派,亦无师无友,只一柄剑,一袭青衫,行走江湖。
初时,他为磨砺剑术,专寻成名剑客比试,无论对方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道高手,他只问一句:“可愿与某论剑?”若允,则拔剑相向;若不允,则转身即走,从不纠缠。
起初数战,他经验尚浅,虽剑法精奇,然应变不足,屡屡受创。
最险一次,与号称“江南第一剑”的柳随风比试,被其一剑刺中肩胛,血流如注,但他咬牙不退,反从对方剑法中悟出“柔能克刚”之理,临阵创出一式,反败为胜。
柳随风败后叹道:“阁下之剑,已得剑招之妙,我不如也。”
孤锋默然。
柳随风所言不差,但他仍不满足。
虽驭剑如神,仍执于胜负之念,剑出之时,总想着如何破敌,如何取胜,这便落了下乘。
此后十年,他遍访名山,剑挑天下英客。
从江南到塞北,自东海至西域,剑下败者不知凡几。
他剑术日益精进,名声鹊起,江湖人称“剑神”,心中却越发迷茫。
胜得越多,越觉空虚;名声愈大,愈感孤独。
连手中那如臂使指的剑,不知何时也变得沉重起来。
三十岁那年,他登华山之巅,与“剑圣”风清扬论剑。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二人从山顶斗至云海,自白昼战至星夜。
风清扬剑法已臻化境,如谪仙临凡,无迹可寻,孤锋剑光如瀑,硬撼仙姿。
第七日黄昏,二人力竭,同时收剑。
风清扬道:“阁下之剑,已至物剑之极。草木竹石,风云雷电,无不可化剑意。然老朽观之,阁下心中,仍有‘剑’在。”
孤锋闻言,浑身剧震。
是了,他这些年剑不离手,手不离剑,已经做到行走坐卧皆可出剑,不过就像风清扬所言,他心中仍有执念,将剑视为工具,视为道途,视为一切。
这执念,如今反成了枷锁。
想通这一点,孤锋认输下山,从此再不寻人比剑。
此后二十年,他隐姓埋名,抛却手中之剑,只一袭布衣,一双草鞋,游历世间。
看农夫耕田,观渔夫撒网,听书生诵经,陪孩童嬉戏。
见红尘百态,历世情冷暖。
他曾于陇上见一老农,以钝镰割麦,动作迟缓,然每一挥,皆合天地韵律,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孤锋观之三日,悟“大巧不工”之理。
后又遇一琴师,于江畔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