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贫道此来,只为探望故人。”
“故人?”悟空嗤笑一声,“老孙与帝君,何时成了故人?”
“昔年在天庭为官时,我曾数度往清微天拜访,帝君皆不在府中。后来我大闹天宫,与那二郎小圣相斗,却被帝君使宝贝暗算,不敌被擒……你我从不相识,又算哪门子故旧?”
他话中虽带讥讽,然语气平和,倒像是陈述事实,而非质问。
陆昭闻言,心中暗叹。
在悟空视角,自己确实是个“陌生人”,甚至可说是“仇人”。
不过在梦中,他与悟空却是同门师兄弟,曾经朝夕与共,数次并肩作战,情同手足。
过往种种,至今尚且历历在目。
第317章 点拨
诗曰:
五行山下锁心猿,帝君探访问前缘。
鲜桃灵泉润枯吻,妙语玄机点迷篇。
大鹏闻风遁千里,金蝉贬世入尘烟。
卷帘失手遭严谴,流沙河畔苦熬煎。
光阴荏苒三百载,取经因果暗中连。
书接前文。
陆昭闻言也不恼,看了一眼铁扇仙,后者立时会意,从篮中取出几枚个大饱满的鲜桃递上。
那猴王正待细问,陡见此物,便像那蚊蝇儿见了血,两眼直勾勾盯着那桃,口中飞流直下三千尺。
不待多言,也懒得再问,一把夺过,哼哧哼哧啃了起来,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那桃是千泉山中所结,铁扇仙精挑细选,个个饱满多汁,甘美清冽,润喉生津,与那铁丸铜汁相比,简直是琼浆玉液。
陆昭在旁看着,但见这猴儿:
毛茸茸的手掌捧鲜桃,金灿灿的眼睛放光豪。
一口咬下汁水溅,连核带肉尽吞消。
甘液入喉清肺腑,铜汁铁丸尽忘抛。
百年苦楚得暂缓,眉宇间戾气渐消。
陆昭静静看着猴儿吃得急切,三口一只桃儿,仿佛饿死鬼投胎,眼中不由泛起笑意。
悟空吃得兴起,连尽三枚大桃,直到肚皮鼓鼓,方才罢休,胡乱抹了把嘴,长舒了口气,咧嘴笑道:“痛快!痛快!自被压山下,许多年未尝此等滋味了!”
陆昭见他吃得满嘴汁水,眼中戒备警惕去了大半,显出几分天真憨态,似乎又看见了梦中方寸山中那个顽劣跳脱的师弟,不由面露微笑。
那笑容温和慈祥,如兄长看幼弟,又似严父观顽童。
悟空抬头,正对上陆昭这般笑容,不由一怔。
他目光敏锐,立时看出这笑容乃发自内心,全无虚伪作态。
百年来,他见惯了山神土地的畏惧疏远,五方揭谛的冷眼监视,天将仙官的讥讽嘲笑,何曾有人对他露出这般真诚关怀的笑容?
悟空喉头动了动,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隐约感觉到,陆昭此来,绝非仅仅是“探望故人”那么简单。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玄元帝君,当年出手暗算的是他,如今第一个来探望的也是他。
只是...
他们非亲非故,甚至还有仇怨,对方为何要来看自己,还带这些鲜桃犒慰?
其中究竟有何隐情?莫非是有事求于老孙?
想到这,悟空嗤笑摇头。
他如今被压山下,自身尚且难保,与废人无异,又能帮得了什么...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有桃吃桃,多想无益。
最终,悟空只是低声道:“谢了。”便又抓起一枚鲜桃,默默吃了起来,只是速度慢了许多,细细品味。
陆昭知他心中疑惑,却也不点破,只道:“大圣慢用,这桃儿虽不及王母蟠桃,却也堪入口。你若喜欢,日后贫道会常遣人送来。”
悟空嚼着桃肉,含糊道:“常送来?那敢情好!这铁丸铜汁,吃得老孙嘴里能淡出鸟来!”
陆昭闻言失笑,忽然问道:“大圣在此山下,已逾百载。每日铁丸铜汁,风霜雨雪,可曾想过,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悟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沉默片刻,哂笑道:“成王败寇而已...”
“非也。”陆昭摇了摇头,“是你狂妄自大,不识天数,自取其辱。”
悟空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猛地抬头,紧紧盯着他。
“既如此,你当年出手暗算,致老孙战败被擒,如今又来此作甚?”
他过得再惨,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陆昭道:“世间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贫道出手助显圣真君擒你,是行公事,此来慰你,是念你天生地养,修行不易,二者并不矛盾。”
悟空再度沉默,良久道:“你说得对...是老孙先前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偷丹盗酒,大闹天宫,此番罪有应得...”
这话说得平静,然其中苦涩,唯有自知。
若他当初能收敛些,不至闹到这般地步。
陆昭摇头:“罪有应得不假,然此劫之来,亦是天数。大圣可知,何为‘劫’?”
悟空皱眉:“劫便是灾,是难,是苦。”
“此言差矣。”陆昭负手而立,望向前方苍茫山色,缓缓道,“劫者,非独灾也,亦是炼。金石需火炼,方成利器;美玉需雕琢,方显光华。人之修行,亦需劫难磨砺,方能见本心。”
他转目看向悟空,目光深邃:“大圣天生地养,神通广大,然心性未稳,如幼童持利刃,终究伤人又伤己。如今被佛祖镇压在此,渴饮铜汁饥餐铁丸,受风吹日晒、雨浇雪淋,正是这天地专为你设下的一场试炼。”
让你炼去狂躁,炼去虚妄,炼出一个明心见性、懂得收敛的真大圣。
最后半句陆昭未说出口,然而猴儿何等聪慧,不言自明,心中震动。
他想起来了!
这番话,与当年祖师洞中教诲,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了!祖师当年便常说,修行之路,劫难重重,然劫难亦是机缘!
只是他当时年少轻狂,听得进去,却悟不透。
“帝君的意思是…”悟空略显迟疑,“我此番遭劫,反是好事?”
陆昭不置可否,只道:“福祸相依,善恶相生。今日之劫,未必不是来日之福。大圣被压山下,身虽受困,心却自由。”
悟空一怔,便听陆昭意味深长道:“此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大圣当时时自省,洗去毛躁,静心体悟,勿要一味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说到这,陆昭顿了顿,目光深远,缓缓道:“须知,龙潜于渊,只待风云;凤栖于梧,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隐晦,然其中深意,悟空岂能听不出?
猴儿胸口噗噗直跳,金睛灼灼生光,紧盯着陆昭,想从对方脸上瞧出些许端倪:“帝君...此言当真?!”
陆昭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劝慰,并无他意,只道:“大圣只需潜身缩首,在此静心修持。时机一到,自有因果。”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铁扇仙道:“云苓,走罢。”
悟空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闪烁,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一句:“帝君!今日点拨之情,老孙…铭记于心!”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重。
陆昭并未回头,与铁扇仙驾云而起,离了五行山。
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悟空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桃核,想起陆昭那番话,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平。
......
第318章 三百
回程路上,祥云悠悠。
铁扇仙依在陆昭身侧,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昭郎,你与那猴儿…究竟有何渊源?”
陆昭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与他…确有一段旧缘,欠他不少人情。”
他说的含糊,铁扇仙聪慧,不再深究,只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昭郎待他不同。既是故人,自应照拂。”
陆昭侧身而视,温言道:“云苓,多谢你体谅。”
铁扇仙嫣然一笑:“昭郎之事,便是妾身之事。何须言谢?”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回到千泉山,陆昭唤来大徒弟金阳,嘱咐每月初十、二十,亲往五行山送鲜桃灵果,不得有误。
此后,山中复归平静。
闲时,陆昭便在千泉山中打坐清修,悟剑论道,偶尔也会上天庭,处理北方兵务,觐见玉帝,与诸仙往来。
他贵为帝君,位高权重,然性情淡泊,不喜张扬,处事公正,在天庭信义颇重。
铁扇仙常伴左右,二人琴瑟和鸣,感情日笃。
岁月如沙,自指缝间悠然流逝。
弹指间,又是三百年光阴匆匆而过。
期间,三界看似平静,私下却是暗流涌动,发生了数件变故。
头一件便是西方孔雀佛母胞弟大鹏金翅雕打伤看守罗汉,思凡下界。
事情发生在陆昭二人探望悟空归来不久,适时前者正在天上处理政务。
这大鹏乃凤凰所生,与孔雀一母同胞,神通广大,性情凶戾,专喜食人。
它翅膀一扇能飞九万里,双翅齐展便是十八万里,等闲难捉。
下得凡来,本欲寻一处人烟稠密之地,饱餐一顿,行至西牛贺洲,见那狮驼国中人烟稠密,市井繁华,竟起歹心,欲要吞食满城人畜,占国为王。
正当它振翅欲扑之际,忽见西方一道青气冲霄,隐隐有龙虎交汇,麒麟献瑞之象。
大鹏四下打听才知,此去向西四百里,有座千泉山,山中摩云观乃玄元执魔帝君陆昭之道场。
那位帝君神通广大,甲子荡魔,威震北洲,近日正在山中清修。
闻玄元之名,三界妖魔无不丧胆,大鹏也不例外,当即翎毛倒竖,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头也不回地逃了。
它虽狂妄,却知陆昭威名。
当年北俱芦洲妖庭何等势大?孽龙麾下四大魔王、三十六妖帅,哪个不是威震一方的巨擘?
结果全被这位帝君剿灭镇压,剑锋所指,妖魔辟易!
大鹏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