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替她说完,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那便最好。记住你今日之言,也记住为师今日之训。从此以后,收敛心神,专注大道,莫再让那些无谓的杂念,干扰了修行。”
“不!不是杂念!”黄璃仿佛被这句话刺痛,猛地摇头,泪水纷飞,“师父!您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是不是因为铁扇仙?!您昨天那样回护她,今天又这样对我们…是不是因为她,您才不要我们了?才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嘶喊出来。
“与她无关。”
陆昭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哭泣的黄璃,“我最后再说一次,我是师父,你们是徒弟,永不可变,任何超出此界限的情愫,都必须斩断。”
“现在回答我,你们可能做到?”
压抑的哭泣声低低回响。
赤瑛抬起泪眼,对着陆昭,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哽咽:“弟子…谨遵师父教诲…此生…永不敢忘…定当…净心修行…”
橙暖随之拜倒:“弟子明白了…”
绿珠、青琅与蓝璟亦默默拜倒,虽未言语,但姿态已表明一切。
紫璎看着师姐们,又看看面色冷峻的师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点头如捣蒜:“小紫听师父的话,师父别丢下我…”
陆昭闻言心中一软,面上却愈发冷硬。
最后,只剩下黄璃。
她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陆昭,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能看清师父那冰冷如石的面容。
那曾经让她感到无比安心、无比眷恋的容颜,此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她的心。
所有的痴念,所有的幻想,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午夜梦回的旖旎…都在这一刻,被师父亲手,毫不留情地,彻底碾碎。
“呵呵…”黄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不再看陆昭,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弟子…遵命…”
陆昭看着跪伏一地的七个徒儿,看着她们颤抖的肩膀,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别过头去。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去。
直到陆昭的身影完全消失,压抑的哭声才渐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赤瑛默默起身,将妹妹们一个个搀扶起来。
但不论她如何使力,黄璃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痴痴地盯着陆昭离开的方向。
师父…师父…
您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斩断了吗?
您以为,一句“清理门户”,就能让我害怕,让我退缩,让我从此只做您乖巧的徒弟了吗?
不…
您错了。
心底最深处,那被残酷撕裂的痴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中扭曲、滋长,化作一股更加执拗,更加骇人听闻的炽热火焰。
一粒名为不甘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破土而出,露出嫩芽。
黄璃缓缓地低下头,肩膀不再颤抖,那被散落青丝遮掩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誓言?本分?
呵…
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路,一旦踏出第一步,便注定无法回头!
师父,这是您逼我的…
是您…先不要我的!
无声的呐喊,在她死寂的心湖中回荡,激起的,是万丈狂澜,与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301章 如梭
诗曰:
光阴荏苒逝如川,五载洞天岁月迁。
剑道精微参造化,妖氛再起镇北渊。
故人解郁开胸臆,帝阙酬功授冕旒。
甲子荡魔清寰宇,蟠桃盛会又临筵。
......
话说上回,陆昭在崖巅以冷肃言辞,斩断了七位女徒心中那份逾越伦常的痴念。
当日,观中哀戚弥漫。
随着时间推移,七女渐能收敛心绪,将那份错置的情愫强行压下,明面上更加专注修行。
岁月如梭,白云苍狗。
转眼间,五载光阴悄然流逝。
期间,摩云观竟是一派前所未有的和睦宁静。
七女潜心修行,各有所得,不仅道基愈发稳固,连修为境界也有再进一步的势头。
其中最令人侧目的,却是黄璃。
自那日崖巅后,她仿佛彻底变了个人,往日的跳脱泼辣、任性娇蛮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的沉静与恭顺,对陆昭执礼甚恭,晨昏定省,从无懈怠,言语举止恪守弟子本分,再无半分往日的亲昵与逾越。
修行上,她更是刻苦,常常彻夜打坐,钻研道法,进境之速,竟隐隐有超越大姐赤瑛之势。
更让观中众人,尤其是铁扇仙大感意外的是,黄璃对她态度的转变。
初时,铁扇仙对这位对自己敌意深重的女子仍存有几分戒心,相处时虽不失礼数,却也保持着距离。
然而,黄璃却似全然忘了旧事。
路上相遇,她会主动驻足,敛衽行礼,口称“铁扇前辈”,语气平和,目光清澈,再无半分怨怼。
若遇铁扇仙与师父、师祖论道对弈,她亦能安静侍立片刻,或奉茶添水,举止得体,而后默默退去,绝不多言打扰。
那份突如其来的疏淡与恰到好处的礼节,仿佛她与铁扇仙只是寻常道友,过往种种激烈冲突,俱如云烟散尽。
‘这丫头...莫非真的放下了?’
铁扇仙心中惊疑。
她深知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尤其是黄璃那般炽烈偏执之情,岂是轻易能斩断、忘却的?
对方这般平静,反而让她觉得十分不安。
然而数年下来,黄璃始终言行如一,并无任何针对她的举动,甚至比对其他师姐更为客气有礼。
渐渐地,铁扇仙也暗自思忖,或许真是陆昭那日雷霆手段,加之岁月消磨,让这痴儿终于大彻大悟,勘破情关,又或是自知无望,不得不放弃。
思及此,她心中对黄璃倒生出了几分同情与惋惜,态度也愈发温和。
最高兴的莫过于黄花老道。
他将众徒孙的转变看在眼里,不禁老怀大慰,对陆昭笑道:“璃儿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看来你那日的当头棒喝,虽严厉了些,却是对她最好的良药。如今这般,方是我玄门弟子应有的气象!”
陆昭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愈发深邃。
对于自家这个徒弟,他再了解不过。
黄璃性子如火,爱憎分明,又执拗无比。
那般痴念,当真能被自己一番冷酷言辞就彻底浇灭,转而变得如此通透豁达、彬彬有礼?
即便表面压制,也当有挣扎、有痛苦、有不甘,断不会如此平静。
如今这般滴水不漏的恭谨守礼,倒像是一层精心打磨过的壳,将内里所有真实情绪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不露分毫。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昭能感觉到,黄璃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潜藏着某种更为幽深的东西,连他也捉摸不透。
但黄璃行事毫无错处,修行刻苦,尊师重道,与同门和睦...他纵有疑虑,也无从指摘,只能暗自留心,静观其变。
不过陆昭虽觉蹊跷,却也未曾深究。
这五年,天庭无大事。
玉帝亦知他征战辛劳,特准其在千泉山清修,不准人搅扰。
陆昭得以拥有了一段纯粹的修行时光。
自成就金仙道果,位列三界仙班之巅,陆昭便知,寻常吐纳炼气、积累法力,于境界提升已收效甚微。
而金仙之上,每一步都关乎对大道本源的感悟,对自身之“道”的深层次锤炼与超越。
他的“道”,根植于剑。
自踏入修行之路,剑便与他性命交修,不可分割。
他的剑道境界,早年便已达“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之境,而后历经东行磨砺,更臻至“万物皆可为剑,念动即剑生”的“万物化剑”之境,心念动处,草木竹石可为剑,风云雷电可为剑,乃至目光所及,意念所至,天地万物,无不可化为裂天分海的绝世神剑。
此等境界,放眼三界,已是凤毛麟角,足以令绝大多数剑仙望尘莫及。
然道无涯。
陆昭深感,自己的剑道看似已臻顶峰,实则前方迷雾重重,似有一层无形屏障阻隔,难以窥见更高处的风景。
那屏障并非外力,更源于自身。
于是这五年,他将大半心血都倾注在了剑道的提升上,于摩云观后山绝壁之巅,辟一石台,名为“悟剑崖”,每日除去必要的功课与指点徒儿,大半时间皆崖上盘坐。
不运法力,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云卷云舒,观日出月落,听松涛泉响,感四时流转。
他将心神沉入最深的寂静,去体悟那冥冥之中,超越有形之剑,直指本源的道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陆昭枯坐悟剑崖,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渐渐地,他触摸到那层屏障的实质。
剑随心动,心若有瑕,剑锋必钝。
他的剑,可斩外魔,可断外物,却难斩自身之“执”,难断内心之“障”。
他隐隐感到,若能堪破此“心”关,他的剑道或将踏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境界。
此境并非追求更凌厉的杀伤,更磅礴的威力,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直指本源之境。
心之所向,剑之所指,无物不斩,无念不断,可斩断因果宿业,照见真实自我。
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前路依旧混沌,但至少,他已看到了门扉的轮廓。
其中关隘绝非苦坐可破,需机缘,需印证,需在万丈红尘、生死搏杀中,方能真正豁然开朗。
他只是将这一丝感悟深藏心底,如种子埋入沃土,静待发芽之机。
这五年清修,陆昭气息愈发内敛,望之寻常,然眸光开阖间,偶有神光流转,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