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扇仙再次敛衽一礼,又对黄花道人微微颔首,这才转身,步履轻盈地回了西厢。
自始至终,仪态完美的无可挑剔。
只在转身时轻哼一声,俏面微扬,露出一丝胜利者的矜骄。
院中终于只剩下师徒二人。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黄花道人看着徒弟,忽然道:“昭儿,随为师来。”说罢,转身向自己平日清修的静室走去。
陆昭默然跟上。
进入静室,黄花道人燃起一炉宁神香,示意陆昭坐下,亲自斟了两杯清茶。
袅袅青烟升起,茶香与檀香混合,让室内气氛稍缓。
黄花道人饮了口茶,放下茶杯,看向陆昭,缓缓问道:“昭儿,方才之事,你怎么看?”
陆昭沉默片刻,道:“是弟子管教不严,弟子太过骄纵…”
“为师问得不是这个。”
黄花道人挥手打断,摇了摇头,目光如电,一眨不眨地盯着徒弟,沉声道:“为师是问,你对黄璃那丫头…对她们七个,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第299章 断绝
陆昭闻听师父此问,心中已是了然。
他抬眼望向师父,将茶盏置于几上,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道:“弟子对赤瑛她们,自始至终,唯有师徒之情。”
他顿了顿,面露回忆,声音沉稳而清晰:“赤…小红她们自开启灵智,乃至化形,一直在我身边。弟子引她们入道,授以玄门正法,朝夕相处,名为师徒,实为抚育。”
“在我心中,她们便如同亲手栽种、细心呵护成长的芝兰玉树,从懵懂,到渐通人性,再到今日修行有成。此情此分,如兄看妹,如父看女,绝无半分男女私情掺杂其中。”
陆昭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毫无闪躲。
他并非迟钝到完全未曾察觉七女,尤其是黄璃,对他那份超越师徒的炽热情感。
正因察觉,他才更加谨守界限,从未给过任何暧昧暗示,心中更是早早划下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对陆昭而言,师父与徒弟,便是这世间最纯粹,也最不容玷污的关系之一。
就像他们师徒一样。
黄花老道盯着徒弟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平静的眸子,直窥他灵魂深处。
良久,老道始终紧绷的脸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气息都随之一缓。
“如此便好…”
黄花道人轻叹一声,捋了捋银须,眼中露出由衷的欣慰。
“为师还真怕你年轻气盛,与小红她们日久相处,生出些不该有的情愫,那可就…”
可就真犯下逆伦背德的大错了!
“还好,还好…昭儿你道心坚定,明辨是非,未曾糊涂。”
老道说着摇头晃脑,似是要将方才那可怕的假设从脑海中驱散。
若真发生那等事,日后传将出去,他摩云观倒还好说,连同师祖黄龙真人,乃至…都将沦为三界笑柄,颜面扫地。
要知道,陆昭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玉清门下三代弟子!
幸而,他这最得意的徒弟,终究没有让他这个师父失望。
不过…
黄花老道脸上的轻松之色并未持续多久,便重新被严肃取代。
他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微皱,沉声道:“昭儿,你心中磊落,无有杂念,自是再好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你这般想,你这般做,你那七个徒儿,尤其是璃儿那孩子,心中又作何想?”
陆昭眉头微蹙,没有立即回答。
对七个徒弟的想法,他有所猜测,只是…
黄花老道见他不语,便知他心中有数,只是不愿或不知如何面对。
遂叹了口气,不再绕弯子,直言道:“为师是过来人,虽然终身未娶,但这世间情爱痴缠,看得多了,也明白几分。你那七个徒儿,对你绝非仅仅只有师徒之情那般简单!她们看你的眼神,与你说话时的神态,尤其是今日璃儿见到铁扇仙时那等激烈反应…昭儿,你当真以为,那仅仅是一个徒弟在维护师父的清誉,在捍卫师门的领地么?”
陆昭不语。
静室中青烟袅袅,勾勒出变幻莫测的形状,一如他此刻纷繁的心绪。
东行路上一桩桩一件件在他眼前浮现,那时有时无的关心,偶尔露出的柔情眼神…还有那日后山泉边,氤氲水雾中的香艳一幕…
他怎能不知?
黄花老道将徒弟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忧虑更甚。
他继续道:“璃儿那孩子性子最烈,用情…只怕也最深。她自幼与你最亲,依赖最深,这份依赖,随着年岁渐长,少女情窦初开,早在不知不觉变了味道。”
“她视你为师,为父,亦视你为她心中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男子。今日她那般失态,与其说是憎恶铁扇仙,倒不如说是恐惧……她怕心中那座至高无上的神山,被她视为禁脔的珍宝,被另一个同样出色的女子‘夺走’。”
“这份心思,已然越界了。”
老道顿了顿,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陆昭,语气不自觉加重:“昭儿,此风不可长,此念不可纵。你若任由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在她们心中滋长蔓延,一旦执念成魔,将来会闹出何等不堪之事,酿成何等祸患,实难预料!”
“轻则师徒反目,道心尽毁,重则…天劫人祸,身败名裂!你需得尽早决断,将此苗头,彻底掐灭于萌芽之中!如此方是保全你们师徒情分,亦是保全她们道途前程的正理!”
陆昭身躯一震。
师父所言种种后果,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只是总存着一丝侥幸,以为她们年纪尚小,待阅历增长,自会明悟。
又或者,他下意识地逃避去面对这棘手的事情,只以更加疏离冷淡的态度应对,指望其自行消退。
然而今日黄璃的激烈反应,师父的警告,无不都在清楚地告诉他——
不能再拖了。
陆昭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果决。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黄花老道一揖到地:“师父教诲,如雷贯耳!都是弟子优柔寡断,心存侥幸,未能防微杜渐,以致险些酿成大错。”
“此事,弟子会妥善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
黄花老道闻言,心中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对自家这个徒弟他再了解不过,一旦做出决定,便会雷厉风行,力求周全!
老道脸色稍缓,点了点头,温言道:“你既已明白其中利害,决心处置,为师便放心了。至于该如何做,分寸如何拿捏,你自行斟酌罢。”
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什么,叮嘱道:“切记,当断则断,不可再留丝毫余地!当然,也要顾全她们颜面与道心,莫要矫枉过正,伤了师徒多年情分。”
“是!”陆昭再拜。
“去吧,早些歇息。”老道挥了挥手,重新端起茶杯品了起来。
陆昭躬身而退,轻轻带上房门。
孤身立于廊下,夜风微凉,拂过他沉静的面容。
他抬头望向夜空,目光冥灭不定。
明日,他将要做一件大概会伤透几个徒儿心,却不得不为的事。
……
第300章 种子
翌日,清晨。
晨露未晞,鸟鸣清脆。
摩云观平静依旧。
早课过后,陆昭并未如往常般回静室修行,或与师父品茗论道,而是来至崖巅,传音七女,让她们速来相见。
适时,七女正在各自房中,或打坐调息,或整理行装,或为昨日之事心绪不宁。
闻得师父召唤,皆是心中一凛。
“速来”二字,让她们隐隐感到些许不安。
不过片刻,七道倩影陆续到齐。
晨光熹微,映照着七张各有千秋的娇颜。
赤瑛沉稳依旧,橙暖温柔的面容上带着担忧。
黄璃眼圈微红,此刻强作镇定,却不敢直视陆昭。
绿珠目光流转,青琅与蓝璟安静站着,紫璎低着头,面带忧虑。
崖上一片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昭目光缓缓扫过七位徒儿,在黄璃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冷肃:
“今日为师唤你们前来,是有一事,需与你们言明。”
他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七女脸上,语气平淡:“你们未化形便入我门下,随我修行多年,未曾相疑。为师对你们,有教导之责,有关切之情,此乃师徒本分,亦是因果缘法,并无他由。”
七女屏息静听,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然而…”陆昭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师徒伦常之序,乃天地纲常,绝不可乱,更不容有丝毫逾越!我视你们为徒,为子女,此心亘古不变,亦绝无可能更改!”
这话已说得极为直白。
赤瑛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橙暖轻轻咬住了下唇,青琅与蓝璟头垂得更低,紫璎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慌张…
而黄璃的脸色,在陆昭说出“绝无可能”四字时,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惶恐。
不…不会的…师父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是因为昨天…因为那个女人吗?
陆昭没有理会她们的神色,继续说着,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为师对你们如此,你们对我,亦当时刻谨记师徒本分,恪守礼数,莫要生出任何不当之念,行任何越矩之事。”
“往日种种无心之失,是你们一时迷惑,为师不予追究。自今日始,若再有丝毫逾越伦常的心思或举动…”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七女,在黄璃脸上停留最久,一字一顿道:“那便是不知自爱,不守伦常!届时,休怪为师手下无情,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四字,如寒冬惊雷,炸响在七女耳边,震得她们心神俱颤。
就连最沉稳的赤瑛,也忍不住踉跄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她们从未见过师父如此严厉冷酷的模样,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师父口中听到这般决绝无情的话语!
“不…不是的!师父!”黄璃第一个崩溃了,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泪水夺眶而出。
上前两步,想要抓住陆昭的衣袖,却被一道无形的气墙隔开。
她扑跪在地,仰起泪流满面的脸,泣声道:“师父!不是的!弟子对师父只有敬爱,只有…只有…”
她“只有”了半天,“爱慕”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陆昭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有师徒之情,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