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晓走到晨昏,行了八十余里,见前方有处村落,便欲借宿。
村中寂静无声,不见灯火,更无人烟。
阿苏勒下马查看,回来禀报:“郎主,前面是座荒村!”
张骞下马查看,但见村中房舍破败,杂草丛生,确已荒废许久。
时已入夜,四下昏黑一片,不便再行,便道:“就在此歇息一夜,明早再行。”
众人寻了间稍完整的房舍,打扫干净,生火造饭,陆昭让众徒帮着打下手。
饭后,张骞与堂邑父、阿苏勒等商议行程。
堂邑父父祖都是放牧羌胡,从小在边地长大,对附近地形地貌十分熟悉,也是此行向导。
对张骞道:“郎主,由此向西,再行半日,便出汉境,入匈奴地界。不过目前敌攻我守,这附近随时都会有匈奴人的哨骑巡视,今夜需倍加小心!”
阿苏勒闻言立刻道:“郎主,小人愿带人前出侦察,以防不测!”
张骞点头:“有劳。”
阿苏勒遂点了五名精干护卫,往前探路。
张骞走出屋外,见陆昭盘坐一块大石上,仰望星空,似在出神,便走过去,拱手道:“仙长还未歇息?”
陆昭道:“今晚夜色正好,观星赏月,亦是乐事。张公不也未歇?”
张骞在旁坐下,叹道:“心无可依,实难入眠。”
“可是忧心前路?”
张骞点头:“不瞒仙长,骞虽立志使西,至死不渝,然前路茫茫,凶吉未卜,心中实无把握。”
陆昭道:“公不必过忧。贫道既允相助,自当护你等周全。只是…”
“只是什么?”
陆昭笑了笑:“我等早被盯上。”
张骞大惊。
“仙长何出此言?!”
陆昭道:“贫道观黑气西来,隐现血色。此乃大凶之兆,主血光之灾。黑气中隐有邪光,想与萨满教有关。”
张骞面色凝重:“仙长是说,匈奴人已知我等西行?”
“十之八九。”陆昭点了点头,“萨满巫师擅使邪术,耳目众多。使者奉旨出使,仅凭乔装改扮,休想瞒天过海。”
张骞又是一惊,而后很快冷静下来,诚恳问道:“依仙长所见,当如何应对?”
陆昭笑道:“无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耳。”
正说着,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
张骞霍然起身,但见夜色中数骑疾驰而归,阿苏勒等人去而复返。
阿苏勒奔至近前,翻身下马,急声道:“队主,不好了!北边来了一伙匈奴骑兵,约三百余骑,正往此处而来!”
张骞变色:“可看清了?”
阿苏勒道:“看得真切!皆是精骑,披甲持矛,怕是来者不善!”
堂邑父闻言慌了手脚:“三百精骑?这可如何是好?!”
张骞手下虽皆是精锐,也不过二十余人,如何敌得过三百匈奴精骑?
事到如今,跑是跑不掉了,只能先…
“躲不掉了。”陆昭淡淡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如贫道所料不错,这些匈奴人并非恰巧路过,而是…”
话音未落,只听蹄声如雷,滚滚而来。
夜色中,火把如龙,迅速逼近。
不过片刻,便将荒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匈奴骑兵皆披皮甲,持长矛,腰佩弯刀,面目狰狞。
当先一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目露凶光,正是匈奴右贤王部大将呼衍圭。
呼衍圭纵马上前,用生硬的汉话喝道:“汉人使臣,出来受死!”
张骞面色一沉,手按剑柄,便要上前。
不等陆昭吩咐,金阳已抢先一步走出,孤身一人迎向来势汹汹的匈奴铁骑。
第209章 讲笑
张骞等见金阳独自走向村口,正待前去相助,却被陆昭拦住。
“诸位且坐。”陆昭神色淡然,袖袍一拂,石上现出一套茶具。
壶嘴袅袅冒着白气,一时间茶香四溢。
张骞心急如焚,那小道童看模样不过七八岁,孤身对上数百匈奴铁骑,岂不是羊入虎口?
绝不能坐视不理!
堂邑父、阿苏勒等也都按捺不住,纷纷起身,掣出兵刃,便要冲出去。
陆昭不慌不忙,提壶斟了数盏清茶,笑道:“诸位稍安勿躁,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茶色亮如琥珀,清澈见底,热气氤氲,浓香四溢。
张骞此刻哪里有心饮茶?他见金阳那小小身影越走越远,心如火烧油煎。
阿苏勒更是双目赤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若非郎主尚未下令,早已冲杀出去。
“仙长!”张骞声音沉重,“那可是三百铁骑!仅凭金阳小道长…”
陆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且静观之。”
抬眼瞥了眼村口,淡淡道:“吓退便好,勿造杀孽。”
金阳转身遥遥一揖。
张骞等人闻言俱是一愣。
众徒却是神色如常。
赤瑛等说说笑笑,浑不在意,小白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昏昏欲睡。
黄璃见众人发愣,娇声笑道:“使者莫忧,我师兄的本事大着哩!来来,喝茶喝茶,这茶可是我家师父以灵泉烹制,一杯下肚便可提神醒脑,祛疲解乏!”
说着,自顾自取了一盏,小口啜饮起来,满脸惬意。
不提张骞等人反应,却说金阳来至村口。
月光洒在身上,一袭白衣胜雪,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似寒星。
呼衍圭正要率队杀进村子,忽见村头走出一人,定睛一瞧,竟是个垂髫小童,不由一怔。
身后众骑卒也是一愣,旋即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汉狗无人乎?竟派个未断奶的娃娃出来送死!”
呼衍圭咧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其余匈奴人纷纷大笑,声震四野。
有人用胡语叫道:“将军,这娃娃细皮嫩肉,捉回去烤了吃,定是美味!”
“不如带回去当奴隶,养上几年,也是个好劳力!”
“汉狗当惯了缩头乌龟,如今竟推个小娃娃出来挡箭,可笑可笑!”
“......”
呼衍圭笑罢,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小娃娃,让汉狗使臣出来领死,本将军开恩,留你一具全尸!”
金阳面容寡淡,拱手施了一礼,语气毫无波澜:“家师宿在村中,不喜外人打搅,烦请将军退兵,你我两厢安好。”
呼衍圭一怔,笑得更加猖狂。
他以马鞭指着金阳,对左右道:“听见没?这娃娃让本将军退兵?哈哈哈哈!莫不是在说笑?”
匈奴骑兵哄笑更甚,有人叫道:“娃娃,快快回家吃奶!莫在此地碍事!”
呼衍圭蓦地收起笑容,厉声喝道:“汉狗使者听着!再不出来,本将便将这娃娃剥皮抽筋,挂在村头示众!”
村中,阿苏勒等人听得清楚,一个个怒火中烧。
狗日的匈奴人...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他们这些厮杀汉。
阿苏勒双目喷火,噌地拔出弯刀,“郎主!待我去斩了那胡狗!”
堂邑父亦是咬牙切齿:“胡虏欺人太甚!”
张骞身为使团首领,需顾全大局,强压怒火,一把按住阿苏勒:“不可莽撞!相信仙长!”
话虽如此,他手心满是冷汗,指甲已深深掐入肉中。
村口。
金阳见对方全无退意,满嘴污言秽语,不由得轻轻一叹。
“既如此,贫道只能送将军上路了。”
呼衍圭一愣,瞪大眼睛:“上什么路?”
话音未落,只听锵啷一声,松纹宝剑出鞘。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疾如流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炫目弧线。
匈奴骑兵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便听哧地一声,血光迸溅!
最前十余名兵卒齐腰而断!
上半身跌落在地,下半身还僵坐马上,腔中热血如喷泉般涌出,将周遭染成一片血红。
呼衍圭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胸前裂开一道尺余长的伤口,皮翻肉绽,鲜血汩汩涌出。
他后知后觉,惨叫一声从马背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直到此时,那十几个被腰斩的匈奴人的惨嚎声才此起彼伏响起,只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一个个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场中一片死寂。
剩下的匈奴人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
方才还哄笑叫骂,此时却鸦雀无声。
夜风呼啸,火把噼啪作响。
金阳负手而立,松纹剑悬在身前,锋如秋水,寒光凛冽。
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呼衍圭,见其未死,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是何软甲,竟能挡我一剑。”
虽说方才一剑只用了三分力,但也不是凡人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