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立当场,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梦中初见,三番问答,以及那卷让他受益良多的《般若多心经》…
“师父?”金阳见师父神色恍惚,有些担心。
陆昭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上前三步,来到树下,对着巢中老僧,躬身长揖,恭声道:“晚辈陆昭,携顽徒路过宝山,特来拜见菩萨。”
“菩萨?”众徒闻言,皆是一惊。
他们虽知此僧不凡,却未想竟是菩萨之尊!
当下不敢怠慢,忙随师父上前,齐齐下拜:“我等拜见菩萨!”
那老僧闻声,缓缓睁眼。
目光扫过众人,在陆昭面上略一停留,似乎有些意外。
他打个呵欠,伸个懒腰,方才坐起,倚着草巢,慢悠悠道:“哪里来的菩萨?老僧不过山野一闲人,在此结巢而居,图个清静罢了。”
他上下打量陆昭,问道:“你等自何处来?欲往何处去?怎的走到我这荒山来了?”
陆昭拱手答道:“贫道师徒自西牛贺洲朱紫国而来,欲往东土。行经此地,见有宝山,知有高人居,特来拜会。叨扰清修,还望恕罪。”
老僧闻言,眼中讶色更浓。
坐直身子,细细端详陆昭,又看了看金阳、七蛛、小白等徒,缓缓点头:“朱紫国……距此可有十万里之遥。途中妖魔虎豹,险山恶水,不知凡几。你等能一路行来,安然至此,当真不易。非有大智慧、大毅力、大功德者,难成此业。”
他语带赞许,忽地一笑,笑容慈和:“道长与我有缘。既来了,便莫急着走。老僧这巢中虽无琼浆玉液,却有清茶野果。若不嫌弃,坐下喝杯茶,说说话如何?”
陆昭心中一突。
这语气,这话语,与梦中何其相似!
遂躬身道:“菩萨厚意,晚辈敢不从命?”
老僧哈哈一笑,自巢中一跃而下。
走到树下石凳旁,拂去落叶,对陆昭道:“坐。”又对金阳等徒道,“你等也坐。山中清静,不必拘礼。”
众徒见这老僧随和,皆松了口气,依言在四周石上坐了。
小白最是好奇,瞪大眼睛看着老僧,又看看树上的柴巢,小声对黄璃道:“三师姐,那位老禅师…平时就住在鸟窝里?”
黄璃忙掩他嘴,低声道:“那是禅师清修之所,岂是寻常鸟窝可比?”
他们声音虽低,老僧却已听见,转头看来,笑道:“小童儿说得不错,老僧这巢,确与鸟窝无异。天地为庐,草木为席,何处不可安身?何处不是道场?”
说话间,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粗陶茶壶,几个木杯。又往空中虚抓一把,便有几片翠叶落入壶中。再引山泉注入,也不生火,只将手掌覆在壶上。
不过片刻,壶中便热气蒸腾,茶香四溢。
“山中野茶,诸位请。”老僧为陆昭斟上一杯,又为众徒各斟半杯。
陆昭双手接过,但见茶汤清碧,香气清幽,浅啜一口,只觉一股暖流顺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元神为之一清,不由赞道:“好茶!此茶生于灵山,采自古树,更得禅师烹煮,已成仙品。”
老僧笑道:“道长果然识货。”
他自饮一杯,放下茶杯,目光炯炯看着陆昭,“老僧观你气度,似是道门正宗。不知师承何派?修何法门?”
陆昭放下茶杯,正色道:“不敢瞒禅师。晚辈太师祖乃玉清门下黄龙真人,内修金丹大道,外修功德果业。”
“玉清门下?”老僧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和,“原来如此,失敬失敬。贫僧释家弟子,修的是禅宗法门。你我虽非同教,然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今日有缘相逢,不若坐而论道,互相印证,如何?”
陆昭早有此意,闻言欣然应允。
当下,二人相对而坐。
老僧面东,陆昭面西,众徒围坐四周,皆屏息静听。
第170章 浮云一别后
山风轻拂,松涛阵阵。
老僧先开口,声音平和,却直指本心:“修禅首重明心见性。佛曰: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故修行之要,在于去妄存真,明心见性。心既明,则万法通,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
陆昭凝神倾听,待老僧说罢,方缓缓道:“禅师所言极是。道宗修行,亦重炼心养性。《清净经》云: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又云: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此亦是去妄存真,明心见性之法。”
老僧颔首:“道佛两家,确有相通。然道家讲金丹,佛家讲舍利;道家求长生,佛家求解脱。此是根本之异,道长以为如何?”
陆昭沉吟片刻,道:“晚辈浅见,金丹、舍利,皆是表象。道家炼金丹,乃炼精气神三宝,返本归元,成就纯阳之体。佛家结舍利,乃聚戒定慧三学,破迷开悟,证得不坏之身。二者途径不同,皆是为了超脱轮回,得大自在。至于长生与解脱…”
他顿了顿,才道:“道家求长生,是惜此身,借此身修行,积功累德,以上合天道。佛家求解脱,是破我执,舍此幻身,明心见性,以证菩提。然晚辈以为,惜身而不着身,破执而非厌世,方是中道。”
老僧听罢,抚掌笑道:“妙哉!道长年纪轻轻,有此见识,难得难得!老僧再问你:道家讲‘道法自然’,佛家讲‘缘起性空’,此二者可有相通之处?”
陆昭沉思良久,缓缓道:“太上经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自然’,非是寻常所谓‘自然而然’,乃是道之本然,无拘无束,无为无不为。”
“佛云: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此‘缘起’,是说万法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无有自性,故曰性空。”
说到这,他抬头看向老僧,目光澄澈:“晚辈愚见,‘道法自然’之自然,与‘缘起性空’之性空,实是异曲同工。皆言万法本然,不生不灭,不增不减。道家借此自然修行,佛家借此性空悟道。途径虽异,归处相同。”
老僧目中异彩连连,连道三声:“好!好!好!”
亲自提起茶壶,为陆昭续上,笑道:“老僧在这山中千年,见过道者无数。有执着丹鼎者,有沉迷符箓者,有妄求神通者。如小道士这般,不执门户,不泥经文,直指根本者,实是凤毛麟角!”
陆昭谦道:“禅师过誉。晚辈修行日浅,所见甚陋,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老僧摇头:“非也非也。修行不在年月,而在悟性。你适才所言,已得道佛精髓。老僧还有一考——”
他目光变得深邃,道:“我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卷,其中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道长既通佛理,对此经义有何见解?”
陆昭心中一凛。
他抬眼看向老僧,但见对方面色如常,笑容慈和,似是随口一问。
这禅师突然问起《心经》,是巧合,还是…他也知梦中之事?
不太可能。
梦境再真,终归是梦。
不然按悟空的性子,早来寻他了。
脑中念头百转,陆昭故作沉思状,片刻方道:“回禅师,此乃佛门宝典,晚辈虽闻其名,却未深研。只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似是言说万法皆空,诸相非相之理。然其中深意,非晚辈所能尽解。还望禅师指点。”
此乃谎言。
他梦中得经,又经这些年参悟,对《心经》理解,已非寻常。
老僧听罢,嘴角笑意渐浓,点了点头道:“你能知‘万法皆空,诸相非相’,已是难得。此经玄奥,老僧参悟一生,亦不敢说尽解。你我今日论道,到此为止罢。”
陆昭松了口气。
接下来,二人又说了些修行体悟,三界见闻。
老僧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于道、佛、儒三家经典,皆能信手拈来,妙语连珠。
陆昭不遑多让,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
一场论道,宾主尽欢。
不觉间,日已西斜,明月东升。
山中清辉洒地,如铺银霜。
老僧谈兴仍浓,陆昭师徒收获匪浅。
直至月上中天,老僧方打个哈欠,笑道:“老啦老啦,精力不济。与你论道,竟忘了时辰。”
陆昭忙起身道:“叨扰禅师清修,晚辈之过。天色已晚,晚辈等便告辞了。”
老僧也不挽留,点头道:“去吧。你等之路已近尾声。东土不远,只差临门一脚。然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此时,越不可松懈。”
陆昭拜身称是。
老僧又看向金阳等徒,温言道:“你等跟随师父,一路行来,亦是功德。好生修行,莫负师恩。”
众徒齐齐下拜:“我等谨记。”
陆昭再拜,领着众徒转身下山。
行不数步,忽听身后老僧道:“道长。”
陆昭回身:“禅师还有何吩咐?”
老僧立于月下,忽然问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陆昭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禅师何出此言?”
老僧仰天大笑。
笑罢,摇头道:“无事无事,是老僧糊涂了。老僧结巢隐居千年,甚少下山,你我从无交集,怎会见过?只是今日论道,觉你言辞气度,颇为熟悉,故有此问,道长莫怪!”
陆昭心中波澜起伏,却只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想是晚辈与禅师有缘,方有一见如故之感。”
老僧点头:“去罢,前路珍重。”
陆昭三拜,转身下山。
这一次,他不再回头。
下山路上,众徒弟兴致勃勃,议论方才论道所得。
赤瑛叹道:“那老禅师真是了得!言谈之间,尽是佛法真谛。听他讲‘缘起性空’,我虽不甚解,却觉心中豁亮。”
黄璃不以为然,哼了一声:“大姐何必厚此薄彼。师父说‘惜身而不着身,破执而非厌世’,我听着比那禅师说的更圆融些!”
青琅连连点头:“三姐说的道理!”
众徒议论纷纷,气氛欢洽。
金阳心细,见师父自下山后,便低头不语,眉头微皱,似有心事。
他快走两步,与师父并肩,轻声问道:“师父可是累了?”
陆昭闻言,脚步一顿。
他抬头望月,沉默良久,忽地开口,似在问金阳,又似在自问:“梦…可会成真?”
金阳一愣,不明所以。
陆昭说完,自己也觉荒唐,摇头失笑:“为师胡言了。梦是梦,真是真,岂可混为一谈?走吧,天色不早,寻个地方歇息。”
他不再多言,加快脚步。
金阳看着师父背影,心中疑惑,却不敢再问。
一行人渐行渐远,没入莽莽夜色。
山顶,乌巢禅师独立树上,遥望陆昭师徒远去的方向,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喃喃道:“比八百年后大有长进。”
“不错…”
山风拂过,树影婆娑。
第171章 迦逻
离了浮屠山,师徒一路向东。
一路穿山越岭,渡水过峰。遇林便歇,逢涧即停。看罢春花赏秋月,走过夏暑历冬寒。
转眼又过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