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金衣真人步入洞府，目光在楚墨面上停留一瞬，打量着她气色，见其似无大碍，顿时松了口气，笑着道：
“师妹平安归来，实乃幸事。那日界海动荡，为兄忧心不已，如今总算放心了。”
当时他与其余几人，亲眼见璇梦被界海卷走，当真是吓了一大跳。如今对方安全归来，他总算是安全了。
楚墨起身，扮演着璇梦往日性情，微欠身还礼：
“有劳师兄挂念。小妹此番侥幸，全借师尊所赐护身之物，方才脱出界海乱流，只是法力耗损颇巨，神魂也略受创伤。”
他语速稍缓，神色略显苍白，仿佛真的受创一般。
“无事、无事，只要回来便好。”
金衣真人先是略作安慰，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那梦柯珠......唉，此番我等谋划许久，却最终功亏一篑。珠子也被界海卷走，不知所踪，当真可惜、可惜啊！”
楚墨闻言，跟着露出几分遗憾之色，轻声道：“机缘如此，强求不得。我等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幸了。”
两人又叙话片刻，多是金衣真人询问她脱险细节，皆被楚墨不动声色的应对过去。
临别时，金衣真人忽似想起什么，道：“师妹归来之事，我已前去禀报真君。真君不日定有召见，师妹还需早做准备。”
楚墨心头微动，笑着道：“多谢师兄提醒。”
金衣真人颔首，旋即告辞离去。待其行至洞口时，楚墨忽然轻声唤道：“师兄。”
对方脚步一顿，回身看来。
楚墨注视着他，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缓声问：“师兄，你看我谁？”
金衣真人一怔，脑海稍稍恍惚，茫然道：“你自然是璇梦师妹啊。怎么了？为何有如此之问？”
楚墨摇了摇头，唇角轻勾：“无事，只是确认一番罢了。师兄慢走。”
“？”金衣真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些恍恍惚惚地离开洞府，便将此事忘在了身后。
待其消失在天际，不一会，又有两位女子赶至洞府，齐声道：“明鉴、明镜见过师姐......”
楚墨望着二女微微一笑，将她们引入洞府。至此，当时亲眼见璇梦坠入界海的三人，已全部到来。
......
良久之后，他目送二女驾虹远去，洞府禁制重新闭合。楚墨独立室内，抬手虚虚一握。
一缕朦胧光华自他掌心浮现，光影交织间，似有浮生万象、红尘百态在其中明灭，虽只得一丝雏形，却已透出梦幻诸念之意。
【浮生绘梦】
璇梦真人的第一本命神通，在他手中展现微芒。
楚墨扯开嘴角，落出一丝笑容。若有相熟之人在此，便会发现那笑容的细节处，与璇梦本身近乎一模一样：
“很好，你们越信，我便越真。”
璇梦其余两件洞真本命，他眼下虽无法取来，但若以【妙有真宝符】拟形幻韵，短时间内足以蒙混过关。
只要得到长乐真君，那位与璇梦因果牵连最重、亦是最关键之人的认可......
届时，他便是天地所承、众人所认的“璇梦”。此后纵使原主归来，也不过是个假货罢了。
只剩贡献命数的用处。
“可惜，每次只能动用一面他相，否则我自身一人，便可上演一场大戏。”
楚墨眸光闪烁，心中思潮起伏。
————
两日后，楚墨正于洞府内闭目打坐，装模作样地疗伤。
忽然他神色微动，下一刻，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速来见我。”
是长乐真君。
楚墨陡然睁开双目，稍加沉默，便起身来到一面妆镜前。镜中人容颜清丽，眉目含烟，不带半分异样。
“真正的要紧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驾虹直往长乐峰而去。
第321章 徒儿我呀，太谢谢您哩
大殿之内，云霞铺地，异香浓郁。楚墨步入殿中，依礼下拜：“弟子璇梦，拜见师尊。”
上方传来一道带着玩味的女声：“抬起头来。”
楚墨依言抬头，只见长乐真君斜倚上座，一手支颐，笑吟吟地望着他，似是打量一般。
“界海混乱，你能在短时间寻到归途，倒算有些运道。”长乐真君缓缓开口，“所受之伤，可还稳得住？”
楚墨依声答道：“托师尊赐福，伤势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复原。”
长乐真君微微颔首，忽而问道：“你那【浮生绘梦】，近来修行可有什么感悟？”
楚墨心头一凛，却未惊慌。他细思片刻，方谨慎答道：
“弟子于界海漂泊时，偶见浮光掠影，觉梦境与现实界限愈发模糊。或许梦非虚妄之物，可载众生之念。”
“嗯。”长乐真君轻轻颔首，笑吟吟道：“既如此，便让为师看看，你此行有无长进。”
楚墨心念电转，恭声应道：“弟子遵命。”
他心念一动，殿内忽起云气，缥缈流转。亦有朦胧光影幻化，却又看不真切，只觉有无形玄妙显化此中。
————
与此同时，界海之中。
一叶界舟孤航于其间，舟首亮着一点微光，指引着前进方向。璇梦独立舟头，望着前方那伟岸的世界轮廓，唇角不禁扬起。
快到了。
她正思量着，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惶惶不安。
那感觉，仿佛幼时珍视之物即将被人夺走，空落落地揪着心口。任她如何反对，也无法抗衡。
“是错觉么？”
璇梦轻按胸口柔软，只当是劫后余生的悸动。她平复片刻，眸光一狠，暗道：
“清霖，待本座回去后，便与你了结往日恩怨。如此，才能叫道心通明，道途坦荡。”
定了定神，她旋即催动界舟加速驶去。
————
长乐峰，大殿之中。
“弟子忽有所悟，浮生若梦，梦亦浮生。长短皆虚妄，有无俱泡影。唯梦中一念，既可映照红尘百态，亦可勾勒众生悲欢。”
楚墨话音落下，殿内那若有若无的幻光也随之消散，一切重归平静之中。
他欠身一礼，轻轻说道：“弟子愚钝，仅凭言语难以描述其玄妙，还望师尊指点。”
长乐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微微颔首，道：
“你做的不错。观此中真意，虽未能展现全部玄奥，却也未辜负你当年所夺之异法。
记住，梦乃众生念头之背面，不要如那玄诚一般，误入外道不肯回首，沉迷于梦的真假之中。”
面对真君之道，楚墨不敢评价，只低头说道：“谢师尊称赞，弟子必将谨记。”
长乐真君静了静，似是思量着什么，淡淡开口：
“不过梦柯界已毁，契合你梦道的元灵，倒是不好寻了。或许，要等上许久。”
“全凭师尊安排。”楚墨恭顺回应。
“嗯。”长乐真君轻轻应了一声：“先看看吧。说不定......那幽玄，也许会带回些惊喜。”
楚墨神色微动，故意开口：“师尊所指，可是那位和真会的天箓弟子？”
“正是。”长乐真君愉悦笑道：“他欠本君一尊元灵，届时自会自愿送来。当然，你也不必抱太大期望。梦道元灵，非是那般好寻。”
“弟子明白。”
楚墨低眸，顿时知晓了当初长乐索取元灵，是为了璇梦此女。他暗自心念：
‘呵呵，师尊还真是大方呢。好徒儿我呀，真是太谢谢您哩。日后定然不忘为您老人家，养老送终！’
长乐不知阶下好徒弟的心思，挥挥手，笑吟吟道：
“梦儿，在未有契合元灵前，你便好生修行《太阴炼形玄炉返炁》。下去吧。”
“是。”
楚墨应声低头，转身退出大殿。直至离开长乐峰，回到自己洞府前，才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殿中时，长乐虽未主动探查，但其骇然气势，恒压四方，仍旧叫他压力剧增。
幸好，未露破绽。
而随着长乐真君这一关通过，冥冥之中，因果牵连已然落定。仙苑同门、真君弟子......
这些诸般不同却又统一的身份，已被【众生相】完整占据。
从此刻起，在这方天地因果之中，他便是璇梦，璇梦便是他。
楚墨方打开洞府禁制，忽的神色微动，讶然心道：“璇梦那家伙，怎会回来的这么快？”
冥冥之中，正有一道命数流向己身。幽都金阙之内，那璇梦模样的鬼民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充盈，填补空缺。
他心念急转，催动感应。霎时间，一幕场景映入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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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浮黎天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浩瀚的世界轮廓，在无尽虚空中异常瞩目，令人无法移目。
璇梦眼中划过一丝喜悦之色，界舟化作流光，穿透世界隔阂......
然后，璇梦愣住了。
明明已踏入熟悉的天地，四周灵机充沛，云卷云舒，一切都似往常一般，再正常不过。
可某种无法形容的孤独感，正缓缓漫过心头。
仿佛......她不再是她。
不，不对。是这方天地，不再认识她。
璇梦怔怔立在原地，茫然四顾。行人穿梭往来，却无人向她投来一眼，好似无法瞧见她的身影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由喃喃自语，脸上血色渐褪。
顿时，一股无名的恐惧摄住心神，自己似已经被天地遗忘一般，孤独一人。
她试图运转法力，梦幻华光恍惚隐现，欲与某种无形之力抗衡，但如蜉蝣撼树。
“我、我是璇梦......长乐真君弟子......我......”
话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