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吩咐身后一名心腹执事:“去,把所有百年珊瑚的原始存档玉简,以及近三个月的苑务日志、调拨记录副本都取来。”
那执事应声而去。
等待间隙,楚无忌已命随行弟子对仓库玉盒内十八株封存珊瑚逐一测录。弟子们持法器引出珊瑚灵气,将波动记录入空白玉符。
很快,二十五枚记录珊瑚灵气波动的存档玉简被送来,另有三株已调出珊瑚的存档单独标记。
楚无忌将十八株珊瑚新测得的灵气图谱幻化于空,与对应存档并列,一一比对。
不过一炷香,问题便显现出来。
十八株封存珊瑚中,有两株的灵气图谱虽与存档极为相似,却在数个关键节点上显出不自然的滞涩。
存档中的灵气流转圆融自然;实物输入灵气运转时,却像处处滞涩。
“这两株,”楚无忌抬手指向空中图谱,声音冷静清晰,“灵材上存在明显的人为痕迹,并非天然生长所成。”
柳清河立刻上前,语气急切:
“楚丹师明鉴,这或许只是温养未久所致。灵材离水再入鼎,灵气偶有异常,温养记录中也曾有过类似情形,静待数日便可恢复......”
“温养失调,与人为伪造,不是一回事。”
楚无忌直接打断,指尖一点,将那两株珊瑚的局部图谱放大。
“若只是温养引发波动,变化应当整体而均匀;可这两株的问题,出在灵气运转的关键节点上,灵材上人为痕迹。
“这是云水移接术的典型特征。以低年份灵材冒充高年份灵材,手法再高明,也瞒不过种种细节。”
楚无忌昔日为钻研丹道,曾在藏经阁耗费不少时日研习各类灵材鉴别与造假手段,对云水移接术这等偏门技艺的机理与破绽了如指掌,此刻剖析起来如数家珍。
当然,他只是纯属了解诈骗手段,防止被骗,从未有过凭此牟利的想法。
柳清河面色微微一白,却强自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肃然与委屈:“楚师兄此言,柳某实不敢当!苑内所有操作皆严格按规程进行,弟子们日夜精心养护,绝无此等舞弊之事!”
“所谓冒充之言,一派胡言!”
“简直是一派胡言!”
“我感到非常气愤啊。”
“更何况,此事既关乎本苑清誉,也牵涉徐长老批复。是否……应请徐长老,或宗门更资深的炼丹师一同会审,以免单凭一面之词误判?”
他避开技术细节,显然还想继续拖延。
此时,一直在旁静观的谢玉棠缓步上前。
她虽非炼丹师,但炼器之道对灵材亦有极高要求。
她仔细审视那几副灵气图谱,清冷开口:“柳苑主,鉴别灵材,并非只有炼丹师才会。”
“我炼器一脉,亦需深谙此道。此种移接之术,多是以五六十年份的灵材为基,强行催生仿造百年灵材。一经施展,灵材本源受损,后续成长之机便绝。是温养失调还是人为伪造,其实不难验证。”
她转向秦宗诚与楚无忌:“取一株真正百年珊瑚,施以与这两株存疑珊瑚,完全相同的采收、温养流程,再测录其灵气波动变化,看是否会出现此等痕迹,便可立辨真伪。”
楚无忌此时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谢师妹所言极是,此法简单直接,无需劳烦徐长老或其他炼丹师。柳苑主,为证清白,可愿现场一试?”
柳清河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一时语塞。
楚无忌不再看柳清河,转而将目光投向那被水幕灵光隔开的处理室。
“打开处理室,对此七株珊瑚进行同样核验。”他直接命令道。
柳清河急道:“楚大师!万万不可!此七株尚在处理关键期,贸然干扰温养流程,可能导致灵材受损!”
“过几日丹峰来提取灵材时若有差池,灵材损毁,柳某如何担待得起啊!”
“即刻查验处理室的珊瑚。”
秦宗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直接堵死了他的拖延企图,“打开阵法。”
柳清河脸色变幻,最终在秦宗诚冰冷的注视下,咬牙挥手打出一道法诀。
隔绝水幕缓缓消散,露出其后一个灵气氤氲的房间。
楚无忌亲自上前,手持法器,逐一检测。
结果令人心惊:七株中,竟也有三株的灵气存在类似问题,且手法明显比仓库那两株更为精妙成熟,以求混淆视听,瞒天过海。另外四株则灵韵生动自然,灵气波动圆融,确为真品无疑。
如此一来,现场二十五株珊瑚中,已发现五株赝品!
第32章 赝品是个好东西
柳清河面色由白转青,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猛地转向身后一名一直低头不语、身形瘦削的灰衣中年模样的练气执事,脸上瞬间堆满震惊、痛心与被背叛的愤怒,厉声喝道:
“赵铭!这是怎么回事?!”
“珊瑚的日常温养、记录核验、灵材初检,皆由你一手负责!这几株赝品,你作何解释?!”
那名叫赵铭的执事浑身剧颤,愕然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柳、柳苑主……我……属下不知啊!所有操作都是按您的批复进行,每次记录都经您复核签印,灵材进出也……”
“住口!”
柳清河怒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几乎要点到赵铭鼻尖。
他转向秦宗诚时,已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恍然与被蒙蔽的悲愤表情。
“秦长老!楚丹师!诸位师兄!柳某……柳某可能真的失察了!”
“这赵铭执掌珊瑚苑具体养护事务已逾十年,平日勤恳,深得我信任。所有温养记录、灵材进出初核、日常巡检,皆经他手!我……我只负责最终审阅用印,总览全局……”
“万万想不到,他竟敢利用职务之便,行此偷梁换柱的奸恶之事!”
他言辞恳切,甚至眼圈微红,带着深深自责:“是柳某驭下不严,过于信赖旧人,疏于对具体过程的抽查,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请秦长老明鉴,此事柳某确有失察失职之责,甘受宗门处罚!但柳某绝未参与其中!定是这赵铭欺上瞒下,暗中勾结外贼,中饱私囊!”
赵铭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道:“柳苑主!您怎能如此?!”
“那云水移接术的修炼玉简,是您两年前私下赐下,说让我‘仔细钻研,以备不时之需’!”
“那海渊商行的管事‘渊客’,也是您让我暗中联系的!”
“每次所谓‘品相不佳、折价处理’的批文,都是您亲自去内务堂找徐长老办理,我只负责按您吩咐的时间、清单,准备材料和伪造温养记录啊!”
“您不能事到临头,全都推到我一人头上!”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攀诬本苑主与徐长老!”
柳清河须发皆张,一副忠良被诬、清誉受损的震怒模样,演技精湛。
“分明是你自己技艺不精,养护失当导致灵材劣化,又恐担责受罚,才私自伪造记录,不知从何处弄来这些低劣赝品充数!”
“如今东窗事发,还想拉人垫背,其心可诛!秦长老,此等奸猾阴毒之徒,为脱罪而胡乱攀咬,其言绝不可信!”
秦宗诚冷眼旁观这场狗咬狗的闹剧,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并未立刻打断,直到柳清河义愤填膺地斥责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说完了?”
柳清河激昂的表情一窒,僵在脸上。
秦宗诚不再看他,对楚无忌道:“楚师弟,继续查。看看他还能找出几个‘失察’的部下顶罪。”
楚无忌会意,不再理会柳清河的辩解与表演,转而要求调阅珊瑚苑近三年的《灵材处置记录》详细副本、所有与内务堂及外部商行的通讯玉简留痕副本,以及仓库阵法、苑内小型传送阵的近期运行日志。
一条条被隐藏或加密的记录浮现出来,残存的灵力传讯痕迹也被艰难地恢复、重组。
楚无忌神识高速扫过这些信息,迅速锁定关键异常:
近一年内,共有三株百年烟波凝魄珊瑚,被记录为“因病虫害,灵气涣散,品相降至中下”的劣品,经柳清河上报、内务堂徐平湖长老快速签批后,被折价处理给一个名为海渊商行的宗门合作商户。
记录附有处置留影,但留影中珊瑚的关键特征区域,被一种柔和的光晕法术巧妙模糊,难以辨识细节。
然而,在一条残存的、加密等级较低的内部通讯留痕中,发现了柳清河与一个代号“渊客”的简短传讯,内容为:“新货成色足,按老价钱,老地方。”
时间就在最近一次“劣品处理”前一天。
而恢复的阵法运行日志显示,近期有数次未经报备的、微弱的定向短距传送波动,从附近一个隐蔽阵法节点传出,指向珊瑚苑外东北方向七十里处的某个海底坐标。
经查,该坐标与海渊商行一艘名为潜蛟号的货船近期的常泊点位隐隐吻合。
更关键的是,楚无忌将劣品处理记录里那被刻意模糊却未完全抹净的一丝灵气波动残留,与眼前五株赝品中仿制水平最高的,来自处理室的两株进行精细比对。
残留波动与赝品灵气的波动,高度吻合!
“好一个内外勾结、偷梁换柱、监守自盗之局!”
楚无忌眼中锐光湛然,不再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赵铭,而是直指脸色惨白的柳清河,字字清晰。
“柳苑主,你不仅授意或纵容手下以赝品替换真品,更亲自勾结内务堂徐平湖长老,滥用审批权限,将仿制精良的赝品,披上劣品折价处理的合法外衣,定向输送给海渊商行销毁证据!”
“好在目前你还没来得及售卖这批劣品,当场抓获你伪造的赝品!”
“通讯留痕、传送波动、灵气波动对比,桩桩件件,你还有何话说?”
柳清河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海渊商行收购何物,如何运作,柳某一介苑主如何得知?徐长老按规批复折价处理,亦是其职权所在,岂容你无端污蔑!”
柳清河仍在强辩,但声音已有些发虚,眼神闪烁,“这些痕迹……这些阵法记录都可被高手伪造!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我!”
“秦长老!我要求与徐长老当面对质!”
他试图拖延时间,等待可能来自内务堂徐长老甚至更上层的干预。
“我乃宗门长老,在宗门执法堂正式会审之前,我拒绝接受此等基于臆测的指控!”
秦宗诚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寒意:
“当面对质?自然会让你对质!但现在,人赃并获,铁证渐全,岂容你狡辩拖延!”
他袖袍一挥,厉声喝道:“执法堂弟子听令!”
“拿下柳清河、赵铭及所有涉事执事!封禁其修为!”
“查封沉星珊瑚苑所有仓库、阵法核心!所有账册、玉简,悉数封存带走!即刻以执法堂急令上报宗门,详陈案情,申请缉拿内务堂长老徐平湖到案!同时发函外事堂,请其协查海渊商行潜蛟号及相关账目往来,必要时可先行控制!”
他看向楚无忌,语气沉凝:“楚师弟,此案已非简单贪墨。伪造高阶灵材、勾结内务长老、利用规则漏洞系统化销赃,更试图栽赃下属、混淆视听、对抗调查,侵蚀宗门资源根基。必须彻查到底,拔除毒瘤!”
楚无忌肃然颔首:“师兄所言极是。此事绝非柳清河一人所能为,宗内必有同伙,内务堂徐长老是关键枢纽,海渊商行则是外延销赃渠道。其手法娴熟,流程完整,恐非初犯。当顺藤摸瓜,深挖余孽,并借此契机,全面审视宗门各资源产地的监管流程与审批漏洞。”
他望向那些被封存的账册和那几株刺眼的赝品珊瑚,目光深邃。
而柳清河最后那番要求对质、宗门会审的挣扎,却并未动手拒捕,也清晰地预示,他在宗门内必然有着比徐长老更加位高权重的保护伞或利益关联方。
此事,绝不会以柳清河轻易认罪伏法画上句号。
……
夜色深沉,镇海号静静泊于黝黑的海面之上,只有舰舱内灵灯洒下清冷辉光。
楚无忌独坐案前,面前铺开从柳清河处查获的私账副本与零星往来信笺碎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今日接连两处资源点的异常,也许这不是异常,而是大宗门的日常。
楚无忌不禁有点心累,这破烂宗门,吃枣药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