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甲字三十六号洞府,禁制光幕如水波荡漾,将外界风声鸟鸣尽数隔绝。
洞府密室内,楚无忌盘膝而坐,衣袍无风自动。
他身前早已备下数样物事:一瓶润元散、一只贴满禁符的小玉瓶、一道玉盘,以及一方被反复温养过的聚灵阵盘。
阵盘四角各压一枚中品灵石,灵气沿繁复纹路流转,汇成淡淡白雾,丝丝缕缕钻入他周身毛孔。
此番,他不再是试探,而是要真正破开那道关隘。
筑基初期巅峰距中期仅隔一层薄膜,看似薄如蝉翼,但若无足够精纯的法力与稳固的神识去捅破,便可能在此蹉跎十年八年,甚至更久。
更凶险的是,强行冲关极易走火入魔,一旦经脉受损、丹田动荡,日后道途将愈发艰难。
楚无忌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已静坐三日,冥想温养神识同时,还以《洞虚玄元经》缓缓吐纳,把丹田内那一汪法力打磨到至精至纯。
第四日清晨,他缓缓睁眼。
未急着吞服灵物,他先抬手一抹,洞府内壁数道细小符光次第亮起,隔音、避尘、护神识等禁制层层启动,将此地化作铁桶。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落向那只贴满禁符的小玉瓶。
禁符一张张揭下,瓶口微启,一缕极淡的清香便透出,香气仿佛能涤荡心神尘埃。
灵髓液。
八年积攒,自己那份加上洪玄易那份,日积月累下来,即便平日炼制润元散时也有所消耗,终究还是攒下了三滴灵髓液。
当初润元散初成之时,楚无忌便察觉,若在药散中加重灵髓液的比例,其药力之精纯、推力之绵长,竟足以用来撬动筑基期的小瓶颈。是以这三滴,他一直刻意留存,专为今日冲破筑基中期关隘而留。
楚无忌取出一枚玉匙,轻轻点出一滴灵髓液,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玉盘上。
紧接着,他又取润元散,取其最细的一撮,像撒盐一般洒在那滴灵髓液旁边。
润元散遇灵髓液便像活了一样,细粉迅速润开,化作一小团极淡的乳白色药膏,香气不烈,反而温润。
楚无忌没有多看,抬指一弹,那团药膏便化作细丝,没入他口中。
药力入腹的一瞬间,他丹田微微一热,随即如温泉涌入经脉,缓慢却绵长,不冲不撞,反倒将经脉里那些细微的滞涩一寸寸抚平。
他随后闭目掐诀。
《洞虚玄元经》悄然运转,法力如被无形大手梳理,层层叠叠向丹田中心归拢。
筑基初期的法力汪洋,此刻不再扩散,而是被压入更小、更坚的容器之中。
第一轮压缩,顺畅无阻。
第二轮时,丹田壁传来隐隐反弹,如弹性薄膜抵抗,法力越凝实,那层膜便越紧绷。
此即瓶颈。
楚无忌不急不躁,只依着功法中冲击瓶颈的运转法门,令法力循序流转,缓缓逼近关隘。
可到了第三轮,丹田深处忽传来极细微的嗡鸣,紧接着,一股淡淡闷胀自丹田沿经络扩散,越往上越清晰,连太阳穴都微微发涨。
这是关隘真正显形的征兆,法力已凝到某个极限,此时再次强行凝练法力,容易伤丹田;退回去,则前功尽弃,甚至加大下次冲击瓶颈的难度。
楚无忌早有准备。
他再次取灵髓液,这回不是一滴,而是连点两滴,配以润元散,极缓慢地送入体内。
丹田那股闷胀并未立刻消失,反倒更明显了些,与此同时,法力的总量又往上提了一截,法力凝练难度有所下降。
楚无忌的呼吸更慢。
他将神识沉入丹田,精确运转冲关法门,加速法力的凝练。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府中只有阵盘灵气流动的细响。
忽然......
在越发凝练精纯的法力面前,原本坚不可摧的瓶颈,出现了一个极细的裂缝。
楚无忌眼神不动,神识加大控制法力运转的力度,同时引动最后一撮润元散药力,化作一股温润的助力。
下一刻,他猛然吐出一口浊气,法诀一合。
“开!”
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他体内那一瞬的空落感,丹田,变深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更沉、更厚的充实感,法力越发精纯,总量也有所提升,相比他初入筑基那会,法力总量近乎翻倍。
楚无忌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立刻收敛。
他知道,破关只是第一步。
若此刻心神波动,法力一乱,轻则境界浮动,重则刚破开瓶颈的经脉出现裂伤,往后修行便留下暗疾。
他当即入定,按功法运转三十六周天,将新生的中期法力一遍遍淬炼后送入丹田。
这一坐,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后,洞府禁制才缓缓收敛。
楚无忌睁眼,眸光比以往更深,呼吸之间,周遭灵气竟自然贴近他周身,像是被无形牵引。
筑基中期。
他未出关显摆,亦未去丹枢殿报喜,而是先取玉简,将冲关过程每一细微感受记下:冲关之法、药力配比、神识运用……
......
两年后。
楚无忌的中期境界已稳如磐石,法力圆融,丹田沉厚,神识也随之增长了一截。
这一日,他照例去内务堂领取例行灵物配额,刚走到殿外回廊,便听见几名弟子低声议论,语气里压不住的惊叹。
“前段时间,这一届真传大比……雷灵根那位萧师叔,已经筑基了,听说直接被玄澜老祖收为真传。”
“江不晚师叔也成了,冰灵根果然不同凡响。”
“还有陆师兄,哦不,陆师叔……也在前几日成功冲关。”
楚无忌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心里却微微一动。
萧安、江不晚、陆景承,这些名字,他二十多年未曾忘。
当年那一劫后,七人虽各自命运不同,可那段被劫七日的相同经历,都令七人记忆深刻,难以忘记。
他领完灵物回洞府,刚坐下没多久,便收到一张传音符。
符光一闪,传出陆景承熟悉而略显克制的声音:“……多年未聚。萧、江两位师兄师姐既已筑基,七人趁此小聚一回,免得日后各自闭关,再难齐全。地点定在外门坊市旁的松鹤亭,明日申时。”
第26章 七人小聚
外门坊市旁的松鹤亭,掩映在一片苍翠老松之间。檐角风铃随风轻响,却压不住坊市深处隐隐传来的喧嚣,叫卖声、灵兽嘶鸣声与风声,连绵不绝。
申时未至,楚无忌已悄然落座。
他未刻意展露筑基中期的气息,衣袍素朴,步履从容,只寻了个背风角落坐下。
亭侧临水,可见小河蜿蜒,偶有灵鹤掠波,羽影一闪便没入云间。
亭中已有三人,皆在练气期,见有筑基修士到来,神色略显局促。
一瘦高青年,灰布短衫,名李迟;一清秀女弟子,唤沈青;另一人面色黝黑,指节粗大,似常年与灵木炉火打交道,名杜远舟。
三人皆一如当年,寡言谨慎。
不多时,陆景承又至。此人见楚无忌只拱手一礼,语气克制:“楚师兄。”
楚无忌颔首:“恭喜陆师弟筑基。”
陆景承眼底掠过一丝轻松,却又迅速敛去:“侥幸筑基而已。”
随后,萧安与江不晚并肩而来。
萧安青衫磊落,眉目较少年时更显锋锐,举手投足间隐有雷灵根特有的凌厉之意。他虽新晋真传,此刻却不张扬,只朗声笑道:“多年未见,楚师兄竟已臻此境。”
江不晚则更沉静,衣袂胜雪,眸色清冷,却并非拒人千里之外,落座时微颔首:“路上耽搁了些。”
三位练气弟子面对四位筑基,愈发拘谨,言语不敢放肆。
陆景承却早有准备,翻手取出数坛灵酿,又摆了几样灵果灵食,酒香与果香一散,亭中紧绷的气息便先松了半寸。
起初席间谈的多是轻松事。
萧安讲起前段时间里真传大比中一招制敌,语气不显炫耀,反似回味酣畅斗法;江不晚只偶尔补上两三关键处,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令李迟等人听得目眩神迷;杜远舟听得连连点头,憋了半晌方挤出一句:“斗法……原来还能这么打。”
众人笑了笑。
楚无忌也难得饮了半杯,灵酿入腹微暖,却不影响神识的清明。
也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
李迟端着酒盏,略带醉意地笑道:“咱们七人能再聚,实属不易。说起来……二十多年前那一遭,要不是玄澜真人破空而至,哪还有今天?”
亭中笑声一滞。
风铃轻响,松影摇晃,像是旧日海浪在眼前翻起。
陆景承沉默片刻,低声道:“被劫七日,海上颠簸……那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七日末,我以为要被抛进海里喂鱼了。”
沈青面色发白:“我至今偶尔午夜惊醒,梦到我们每个人被锁链绑着......”
杜远舟握紧酒盏,粗声道:“船舱里潮得厉害。还有……他们让我们吃的那种黑饼,咬下去像砂子。”
萧安眯了眯眼,忽然道:“我记得最后一日,外头剑啸大作。那会儿我就知道……有人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神色各异。那一幕,是他们共同的命运转折点。
闲聊之间,陆景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当年我一直有个细节记不清……前段时间筑基后回想,倒越发清晰了。那伙劫修腰间的令牌上,有一道三折黑纹。”
李迟一愣:“三折黑纹?”
楚无忌点头:“我也记得这一点。像三段折线。我后来翻阅宗门旧卷,才知道那是乱星海臭名昭著的劫修势力,血礁盟的标记。但那等名头太响,假冒的也多,真要追根究底,往往查无可查......”
亭中一时静得只剩风铃声。
陆景承端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酒盏,语气平平,却很笃定:“嗯嗯,我也查到过这一点。”
萧安挑眉:“你查得更深?”
陆景承摇头:“线索断得很干净,只留一个人人都能认出的标记。”
江不晚轻轻摩挲杯沿,眸光一冷:“劫修?血礁盟?日后若再遇到,必然让他们付出代价。”
陆景承抿唇,欲言又止。
楚无忌看见三名练气期的脸色渐渐僵硬,便知道这话题再深下去,气氛就要变味。他们今日本是借着筑基之喜小聚,若在此处沉入旧劫阴影,不但扫兴,更容易让人心神不稳。
他抬手添酒,淡淡一笑:“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今日难得齐聚,聊点开心的。”
萧安爽朗一笑,顺势把话题拉开,讲起真传大比的趣闻;江不晚也顺着提了几句修行界里笑谈,亭中气氛这才重新活络。
李迟几人如释重负,渐渐敢插两句嘴,笑声又起。
只是楚无忌心里,又给劫修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