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三年,楚无忌第二次面见玄澜真人后不久,玄澜真人再度加大资助、特批他继续推演古丹方的消息,便在丹峰高层之间渐渐传开。
消息传出后,洪玄易的态度顿时变了。他先将先前那笔灵石原数退还,随后又与钱承德一道,主动向楚无忌表明:自此放弃各自那一份灵髓液分成,尽数转让给楚无忌。
两人这般退让,个中缘由并不难猜。
楚无忌如今既得玄澜真人看重,又在丹道上展露出远超常人的价值,洪玄易与钱承德自然不愿再为几分灵髓液,与他结下更深嫌隙。与其继续分润,不如顺势让利,卖他一个人情,也算为彼此留下一线转圜余地。
唯有管中渔终究舍不得那份灵髓液机缘,不肯就此撒手。只是失了洪玄易与钱承德作伴,他也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只能硬着头皮,每年独自来甲三十六号洞府收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分成。
......
而这八年里,他真正的收获,还不止修为与炼丹术。
第五年某一日,他照例在洞府外的崖坪上演练遁法。
小风遁术本是他早年就学会的保命手段,是风遁术的下位法术,平日里不过当作赶路、闪避之用。那一日恰逢山风回旋,云气贴崖而走,洞府禁制外的灵气被风势牵引得丝丝缕缕,竟隐隐成了一个天然的风眼。
楚无忌一时心血来潮,收了外物杂念,任由神识随风而动。
刹那间,他只觉耳中风声不再是风声,而像无数细小的丝线、漩涡交织成网;每一道气流的变化、每一缕灵气的流转,都清晰得宛如刻在识海里。
他下意识一步踏出。
身形未动,衣角却先被风托起;再下一瞬,他整个人竟似被风本身接纳,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影,贴地一掠便到了十余丈外。
楚无忌心头微凛,立刻再催法诀。
只见他身形忽左忽右,忽虚忽实,明明还在崖坪之上,却仿佛与周遭风势融为一体:有时像被风卷起的落叶,借势一飘便避开石缝;有时又如风眼中心的静点,外风狂旋,他却稳稳落在原处不偏不倚。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小风遁术真正的要义,从来不是快,而是借风、入风、化风。
不是你去驾驭风,而是化风去挪移。
顿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十息。
等他回过神来,额角已见细汗,丹田法力也消耗了大半。他立刻收功入定,强行压下心头那点激动,细细回味方才风势与遁法的契合。
他先是悄然去了藏经阁第五层,凭着老祖亲传的身份,将那卷风遁术玉简折价换下,带回洞府细细参悟。
接着此后数月,楚无忌索性闭关不出。
他一面反复施展小风遁术,一面以风遁术中“风行”之意作印证,揣摩其中气机起落、风势转圜的细微关窍。
短短半年,他的小风遁术竟从熟练运用的程度,硬生生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起步无声,转折无影,哪怕在狭窄石室中,也能借微风回旋挪移方位,令人难以锁定其落点。
只是楚无忌也很清楚,这仍是小风遁术的框架内的极致。
真正的风遁术,门槛在于“风遁”:遁入风中,化形随风。那已是遁法神通之属,需要更深厚的法力作根基,更强横的神识作牵引,才能承受那种人风一体的瞬间变化。
以他当时区区筑基初期的修为,再如何悟得透,也不过是在门前摸到门环,能听见门后风声,却终究推不开门扉。
只是……他也隐隐有种笃定。
若非修为所限,那一日崖坪顿悟之时,他怕是已经碰到了风遁术真正的边缘。
明白这一点后,他反倒越发沉得住气,不再贪图斗法强横,而是收敛锋芒,静下心来继续修行。等法力与神识达到一定境界,对神通秘术的领悟,自然也会水到渠成。
......
八年时间里,他几乎不踏出宗门。
丹峰里那位却并未死心。
管中渔按例来取分成,表面上相谈甚欢。
可有一回闲谈之间,管中渔似是不经意提起,说宗门下辖献鲸岛外新近现出一处古修洞府踪迹,语气随意,顺势便邀他同去探一探。
除了这取死有道之人外,或许是他短短八年便从初入筑基修炼到筑基初期巅峰,修为精进骇人,甚至连外务堂一位名叫周玄的筑基中期巅峰修为的长老,也对他发出过外出探索古修洞府的邀请。
对于想要邀请他出岛探险的人,楚无忌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在下修为尚浅,近来又在稳固境界,不宜远行。师兄好意,楚某心领了。”
他心中冷笑,探古修洞府这等凶险之事,非是修为臻至瓶颈、进无可进之时,他绝不会贸然参与。
他如今没有大挪移令,连去魁星岛附近,寻找上古传送阵,都不想去分心去找。又岂会与几位修为高深、态度不明且有利害牵扯之人同去冒险?
原著里那座通往天南大陆的上古传送阵,若无大挪移令护持,传送途中必遭空间乱流撕扯,轻则肉身崩裂,重则元神俱灭。
楚无忌也是翻遍藏经阁诸多玉简、对照零散记载之后,才弄明白:所谓大挪移令,竟是一件以空间灵材为核心炼制的偏门护身法宝。其妙处不在攻伐,而在于传送之时能自发引动禁制之力护主,将最凶险的空间裂缝与乱流冲击硬生生挡在身外。
这等东西,别说筑基修士难以企及,便是结丹修士也未必能轻易弄到。
更何况坊市里向来不见此物流通。能用得上大挪移令的,多半牵涉跨海越域的古阵之类的大机缘大凶险,一旦消息走漏,便是腥风血雨的源头,谁会拿出来明码标价?
楚无忌暗自腹诽,就算坊市真冒出一枚大挪移令,十有八九也不是真的在卖大挪移令,而是高阶修士在钓鱼。专等某些低阶修士上钩,吐出那些不为人知的上古传送阵所在。
寻常低阶修士,自然更不可能有渠道接触到大挪移令这等层次的宝物。
第26章 七人小聚
丹峰,甲字三十六号洞府,禁制光幕如水波荡漾,将外界风声鸟鸣尽数隔绝。
洞府密室内,楚无忌盘膝而坐,衣袍无风自动。
他身前早已备下数样物事:一瓶润元散、一只贴满禁符的小玉瓶、一道玉盘,以及一方被反复温养过的聚灵阵盘。
阵盘四角各压一枚中品灵石,灵气沿繁复纹路流转,汇成淡淡白雾,丝丝缕缕钻入他周身毛孔。
此番,他不再是试探,而是要真正破开那道关隘。
筑基初期巅峰距中期仅隔一层薄膜,看似薄如蝉翼,但若无足够精纯的法力与稳固的神识去捅破,便可能在此蹉跎十年八年,甚至更久。
更凶险的是,强行冲关极易走火入魔,一旦经脉受损、丹田动荡,日后道途将愈发艰难。
楚无忌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已静坐三日,冥想温养神识同时,还以《洞虚风元经》缓缓吐纳,把丹田内那一汪法力打磨到至精至纯。
第四日清晨,他缓缓睁眼。
未急着吞服灵物,他先抬手一抹,洞府内壁数道细小符光次第亮起,隔音、避尘、护神识等禁制层层启动,将此地化作铁桶。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落向那只贴满禁符的小玉瓶。
禁符一张张揭下,瓶口微启,一缕极淡的清香便透出,香气仿佛能涤荡心神尘埃。
灵髓液。
八年积攒,日积月累下来,即便平日炼制润元散时也有所消耗,终究还是攒下了三滴灵髓液。
当初润元散初成之时,楚无忌便察觉,若在药散中加重灵髓液的比例,其药力之精纯、推力之绵长,竟足以用来撬动筑基期的小瓶颈。是以这三滴,他一直刻意留存,专为今日冲破筑基中期关隘而留。
楚无忌取出一枚玉匙,轻轻点出一滴灵髓液,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玉盘上。
紧接着,他又取润元散,取其最细的一撮,像撒盐一般洒在那滴灵髓液旁边。
润元散遇灵髓液便像活了一样,细粉迅速润开,化作一小团极淡的乳白色药膏,香气不烈,反而温润。
楚无忌没有多看,抬指一弹,那团药膏便化作细丝,没入他口中。
药力入腹的一瞬间,他丹田微微一热,随即如温泉涌入经脉,缓慢却绵长,不冲不撞,反倒将经脉里那些细微的滞涩一寸寸抚平。
他随后闭目掐诀。
《洞虚风元经》悄然运转,法力如被无形大手梳理,层层叠叠向丹田中心归拢。
筑基初期的法力汪洋,此刻不再扩散,而是被压入更小、更坚的容器之中。
第一轮压缩,顺畅无阻。
第二轮时,丹田壁传来隐隐反弹,如弹性薄膜抵抗,法力越凝实,那层膜便越紧绷。
此即瓶颈。
楚无忌不急不躁,只依着功法中冲击瓶颈的运转法门,令法力循序流转,缓缓逼近关隘。
可到了第三轮,丹田深处忽传来极细微的嗡鸣,紧接着,一股淡淡闷胀自丹田沿经络扩散,越往上越清晰,连太阳穴都微微发涨。
这是关隘真正显形的征兆,法力已凝到某个极限,此时再次强行凝练法力,容易伤丹田;退回去,则前功尽弃,甚至加大下次冲击瓶颈的难度。
楚无忌早有准备。
他再次取灵髓液,这回不是一滴,而是连点两滴,配以润元散,极缓慢地送入体内。
丹田那股闷胀并未立刻消失,反倒更明显了些,与此同时,法力的总量又往上提了一截,法力凝练难度有所下降。
楚无忌的呼吸更慢。
他将神识沉入丹田,精确运转冲关法门,加速法力的凝练。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府中只有阵盘灵气流动的细响。
忽然......
在越发凝练精纯的法力面前,原本坚不可摧的瓶颈,出现了一个极细的裂缝。
楚无忌眼神不动,神识加大控制法力运转的力度,同时引动最后一撮润元散药力,化作一股温润的助力。
下一刻,他猛然吐出一口浊气,法诀一合。
“开!”
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他体内那一瞬的空落感,丹田,变深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更沉、更厚的充实感,法力越发精纯,总量也有所提升,相比他初入筑基那会,法力总量近乎翻倍。
楚无忌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立刻收敛。
他知道,破关只是第一步。
若此刻心神波动,法力一乱,轻则境界浮动,重则刚破开瓶颈的经脉出现裂伤,往后修行便留下暗疾。
他当即入定,按功法运转三十六周天,将新生的中期法力一遍遍淬炼后送入丹田。
这一坐,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后,洞府禁制才缓缓收敛。
楚无忌睁眼,眸光比以往更深,呼吸之间,周遭灵气竟自然贴近他周身,像是被无形牵引。
筑基中期。
他未出关显摆,亦未去丹枢殿报喜,而是先取玉简,将冲关过程每一细微感受记下:冲关之法、药力配比、神识运用……
......
两年后。
楚无忌的中期境界已稳如磐石,法力圆融,丹田沉厚,神识也随之增长了一截。
这一日,他照例去内务堂领取例行灵物配额,刚走到殿外回廊,便听见几名弟子低声议论,语气里压不住的惊叹。
“前段时间,这一届真传大比……雷灵根那位萧师叔,已经筑基了,听说直接被玄澜老祖收为真传。”
“江不晚师叔也成了,冰灵根果然不同凡响。”
“还有陆师兄,哦不,陆师叔……也在前几日成功冲关。”
楚无忌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心里却微微一动。
萧安、江不晚、陆景承,这些名字,他二十多年未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