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准备花一点时间,在这里先学习外语。
先学说话。
然后认字。
最后,才是正式开始修行界的倒卖之旅。
若连凡人的话都听不懂,谈何混进修士圈子,谈何借原著相关的记忆布局行事?
至于搜魂之类的法子,楚无忌从来没想过。
虽然此法可以立刻获得凡人记忆,知道他人的记忆、语言、技艺经验等,但是凡人魂魄脆弱,一旦搜魂,恐怕被搜魂之人过后便会变成白痴。此法太过残忍,有伤天和。
他为人向来和善,肯定是做不出如此残忍的事。
花一点时间而已,他并不着急。
于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静静地听。
一个店铺伙计站在门前迎来送往,凡是见到背着包袱、脚步稍缓的行人,便满脸堆笑,口中反反复复总是那一句话。
楚无忌见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门,心中便有了判断——其中必有“住店”之意。
再远处,一个灰衣老者掏出几枚圆钱,递给摊主。摊主收了钱,转手塞过去一包热气腾腾的蒸饼。递钱之时,两人口中都重复了一个极短的音节。
楚无忌将那音节记下,暂且归为“钱”“文”一类。
不过片刻,他脑海之中,便已积下成百上千条零碎语音。
若换了常人,纵然全都强记下来,也只会越记越乱。
可楚无忌心念一动,那些零碎字音便已在识海中自行分门别类,推测出大概含义。
他动用神识,悄悄观察,一遍遍比照,一遍遍印证。
这期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对寻常人来说,要学习一门外语,得要一点点来,学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见成效。
可对楚无忌这位结丹老祖来说,却不必这样。
他需要的,只是观察分析足够多的样本。
又过了数个时辰,楚无忌已基本掌握了几个最常用的词的发音,若再配上手势和神情,最简单的交流已不成问题。
这时,楚无忌已经能听懂街面上十之二三的日常言语。
买日用品,够了。
问路,勉强也够了。
住店时,只要给得出钱,也能混过去。
于是,他来到一家客栈门前。
店门上方悬着木匾,墨字横书,笔画方整。
楚无忌又抬头看了几眼,随后迈步进门。
天南文字,他还不认识。
可门前跑堂的小二、墙边堆着的草料、院中拴着的驴马,以及不断进出的行脚商旅,却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里便是客栈。
客栈之中,人声杂沓。大堂空气中充满了酒菜香气。
前方柜台后,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有人进门,头也不抬,张口便问了一句。
楚无忌早已听惯这套迎客套话,只从中辨出了一个熟字。
他也不管掌柜说了什么,直接抬手指了指楼上,开口吐出两个字。
“住店。”
发音仍旧生硬,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这才抬起头,上下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报出一串价钱。
这一回,楚无忌只听懂了一小半。
但他神色不变,半点不露怯,面露微笑,直接取出一把用法力现铸的铜钱,放在柜面上,任由对方自己去数。
掌柜数完之后,又问了一句。
楚无忌没听懂。
不过只过了两息,他便看见掌柜抬手指向一旁的薄簿,又提起笔来,蘸了蘸墨,悬腕欲写。
楚无忌心中顿时了然。
这是在问姓名、籍贯一类。
他眉头微皱,随即露出几分迟疑之色,抬手按了按眉心,摇头,再摇头。
掌柜见他神色古怪,便换了更慢些的语速,又重复问了一遍。
楚无忌仍旧不答,只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做了个混沌茫然的手势。
这一回,掌柜终于看明白了,失笑道:“失魂了?还是撞坏了脑袋?”
楚无忌自然听不全,可从对方的神情里却看得出来——对方已经自行替他找好了理由。
他心中微微一松。
从他这几个时辰的观察来看,此地凡人对外地人的态度,并不算严苛。只要你不在城里闹事,不冲撞官差,不欠账赖账,大多数人都懒得追根问底。
掌柜见铜钱足够,也懒得多管,收好所有的铜钱,没有给楚无忌找零的意思,随手在簿上记了个“张三”之类的字样,便将一块木牌扔了过来,朝楼上努了努嘴。
楚无忌接过木牌,转身上楼。
木阶轻响。
楚无忌找到和木牌上文字一样的房间,推门入房,将木牌随手放下,转身站到窗边。
长街之上,叫卖依旧。
楚无忌看了片刻,忽然闭上双眼。
来到此地后听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口形,每一个场景中的动作、神情与物件,全都在识海中清晰无比地重现出来。
彼此对照。
彼此拆解。
待他再睁开眼时,眸底已多了几分了然。
想到这里,楚无忌低低吐出两个刚学会不久的字。
“住店。”
这一回,发音已比先前标准许多。
他站在窗边,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
此时天色渐晚,长街人流渐稀。
于是,楚无忌没有在客栈中久留,很快便转身下楼,出了门,径直往城中夜里最热闹的花街而去。
比起白日里的集市,花街中的人更多,声音也更杂。
笑闹声、招呼声、交流声、讨价还价声交错不断,反倒更适合他继续学习这门本地语言。
此时,楚无忌已能凭借有限的几个词和手势,完成最简单的交流。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口语能靠多听多看,通晓大意。
文字却不行。
若没有人教导,单靠自己去猜,能猜到的终究有限。
念及此处,楚无忌心中很快有了定计。
他需要找一个人,找个人来帮助他学习外语。
第190章 青衫书生
天色已晚,花街中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沿街酒肆和花楼渐渐亮了起来。灯火一盏接一盏,挂满整条大街。再往前走,脂粉气和酒气便混在了一起,人声嘈杂。
这里便是此城里夜间最热闹的花街。
楚无忌从客栈出来后,沿着街边慢走,边走边收集四周对话数据。
花街里的声音,和白日那处集市又不一样。
白天多是买卖讨价,还价就那几句,翻来覆去,样本虽多,却有些单一。
到了这里,说书的、唱曲的、拉客的、饮酒的、斗嘴的、调笑的、私房话的,什么都有。
楚无忌一路走,一路把耳边声音分门别类进行梳理。
走了小半条街后,他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前方街角灯影下,摆着个不大的摊子。
摊上只铺着几幅字画,山水、竹石、花鸟,还有几幅仕女图。
摊后坐着个青衫书生,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孔清瘦,眉眼倒生得端正。衣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脚边还搁着一只旧书箱。
摊前摆着还笔墨纸砚,若有人愿意出钱,多半也能题字、代写书信等。
花街里这种穷书生不算少见。
楚无忌远远看了几眼,便停了下来。
这人识字。
而且,不是街边混饭吃的那种半吊子。
对方题在画上的字,颇为秀气。落笔轻重有序,转折也不见生涩。更关键的是,此人给客人介绍字画时,说话顺口,张口便是一套,显然读过书,也有几分底子。
真正让楚无忌多看一眼的,却是别的地方。
此书生竟有金火双灵根,却又全无修为在身。
喉结太浅。
耳垂上有旧孔。
手指虽有薄茧,却并不像常年提重物磨出来的,倒更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再加上坐姿、抬袖、避人视线时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若换了凡人来看,多半只会觉得这书生生得秀气了些。
可在他眼里,这一身破绽,已经足够了。
楚无忌看着那青衫书生,眼底少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初来天南,正缺一个识字的人。结果在花街里随意扫了几眼,便碰上这么个卖书画的西贝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