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音仍旧生硬,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这才抬起头,上下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报出一串价钱。
这一回,楚无忌只听懂了一小半。
但他神色不变,半点不露怯,面露微笑,直接取出一把用法力现铸的铜钱,放在柜面上,任由对方自己去数。
掌柜数完之后,又问了一句。
楚无忌没听懂。
不过只过了两息,他便看见掌柜抬手指向一旁的薄簿,又提起笔来,蘸了蘸墨,悬腕欲写。
楚无忌心中顿时了然。
这是在问姓名、籍贯一类。
他眉头微皱,随即露出几分迟疑之色,抬手按了按眉心,摇头,再摇头。
掌柜见他神色古怪,便换了更慢些的语速,又重复问了一遍。
楚无忌仍旧不答,只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做了个混沌茫然的手势。
这一回,掌柜终于看明白了,失笑道:“失魂了?还是撞坏了脑袋?”
楚无忌自然听不全,可从对方的神情里却看得出来——对方已经自行替他找好了理由。
他心中微微一松。
从他这几个时辰的观察来看,此地凡人对外地人的态度,并不算严苛。只要你不在城里闹事,不冲撞官差,不欠账赖账,大多数人都懒得追根问底。
掌柜见铜钱足够,也懒得多管,收好所有的铜钱,没有给楚无忌找零的意思,随手在簿上记了个“张三”之类的字样,便将一块木牌扔了过来,朝楼上努了努嘴。
楚无忌接过木牌,转身上楼。
木阶轻响。
楚无忌找到和木牌上文字一样的房间,推门入房,将木牌随手放下,转身站到窗边。
长街之上,叫卖依旧。
楚无忌看了片刻,忽然闭上双眼。
来到此地后听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口形,每一个场景中的动作、神情与物件,全都在识海中清晰无比地重现出来。
彼此对照。
彼此拆解。
待他再睁开眼时,眸底已多了几分了然。
想到这里,楚无忌低低吐出两个刚学会不久的字。
“住店。”
这一回,发音已比先前标准许多。
他站在窗边,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
此时天色渐晚,长街人流渐稀。
于是,楚无忌没有在客栈中久留,很快便转身下楼,出了门,径直往城中夜里最热闹的花街而去。
比起白日里的集市,花街中的人更多,声音也更杂。
笑闹声、招呼声、交流声、讨价还价声交错不断,反倒更适合他继续学习这门本地语言。
此时,楚无忌已能凭借有限的几个词和手势,完成最简单的交流。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口语能靠多听多看,通晓大意。
文字却不行。
若没有人教导,单靠自己去猜,能猜到的终究有限。
念及此处,楚无忌心中很快有了定计。
他需要找一个人,找个人来帮助他学习外语。
第190章 青衫书生
天色已晚,花街中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沿街酒肆和花楼渐渐亮了起来。灯火一盏接一盏,挂满整条大街。再往前走,脂粉气和酒气便混在了一起,人声嘈杂。
这里便是此城里夜间最热闹的花街。
楚无忌从客栈出来后,沿着街边慢走,边走边收集四周对话数据。
花街里的声音,和白日那处集市又不一样。
白天多是买卖讨价,还价就那几句,翻来覆去,样本虽多,却有些单一。
到了这里,说书的、唱曲的、拉客的、饮酒的、斗嘴的、调笑的、私房话的,什么都有。
楚无忌一路走,一路把耳边声音分门别类进行梳理。
走了小半条街后,他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前方街角灯影下,摆着个不大的摊子。
摊上只铺着几幅字画,山水、竹石、花鸟,还有几幅仕女图。
摊后坐着个青衫书生,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孔清瘦,眉眼倒生得端正。衣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脚边还搁着一只旧书箱。
摊前摆着还笔墨纸砚,若有人愿意出钱,多半也能题字、代写书信等。
花街里这种穷书生不算少见。
楚无忌远远看了几眼,便停了下来。
这人识字。
而且,不是街边混饭吃的那种半吊子。
对方题在画上的字,颇为秀气。落笔轻重有序,转折也不见生涩。更关键的是,此人给客人介绍字画时,说话顺口,张口便是一套,显然读过书,也有几分底子。
真正让楚无忌多看一眼的,却是别的地方。
此书生竟有金火双灵根,却又全无修为在身。
喉结太浅。
耳垂上有旧孔。
手指虽有薄茧,却并不像常年提重物磨出来的,倒更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再加上坐姿、抬袖、避人视线时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若换了凡人来看,多半只会觉得这书生生得秀气了些。
可在他眼里,这一身破绽,已经足够了。
楚无忌看着那青衫书生,眼底少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初来天南,正缺一个识字的人。结果在花街里随意扫了几眼,便碰上这么个卖书画的西贝货。
倒是有点意思。
这种人,往往比那些正经教书先生更有趣。
毕竟比起循规蹈矩之辈,他一向更愿意和有趣的人打交道。
楚无忌站在摊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先低头看画。
那人见到有客上门,立刻起身,脸上堆起几分读书人的斯文笑意,张口便是一大串话。
楚无忌如今已能听懂不少日常用语,但这人说得快,言语间又带着几分书生气,一时之间,他也只听懂了“画”“神韵”“赶路”“考试”几个词。
他也不急,只抬起右手,点了点画。
“卖?”
那青衫书生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卖,自然卖。兄台喜欢哪一幅?”
楚无忌这回听懂了大半。
他目光在几幅画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幅最不起眼的竹石图上。那画中竹叶有劲,浓淡相宜,还题了四个字,落笔稳健,一笔一画都见章法。
他伸手指了指。
书生立刻将那幅画取下,展开来给他看,口中又说了一串,大意无非是“此画未必惊艳,却自有可取之处”“若是兄台喜欢,价钱好说”之类。
楚无忌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点了点题跋上的字。
“这,念。”
青衫书生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念了一遍。
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晰。
楚无忌听完,跟着慢慢复述了一遍。
第一遍,还有些生硬。
第二遍,便已经像了七八分。
那书生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楚无忌又点了点画,再点了点她。
“你教。”
这两个字一出口,对方顿时听明白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
楚无忌神色平静,继续用有些生涩的本地话,一句一句慢慢往外吐。
“我,外国人,越国话,说得不好。”
“字,不认得。你教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给银子。”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尤其慢。
青衫书生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楚无忌没有催,只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她面前的画摊上。
银子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花街灯火晃动,银子在灯火照耀下发出一丝闪光。
青衫书生的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瞬,眼神终于变了。
她卖一晚上的画,未必都赚得到这一小块。
楚无忌又看了一眼那只旧书箱,慢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