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后面的妇人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凄厉悲呼。
她疯了般冲上前尸体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翠儿……你睁开眼看看啊……翠儿!”
赵大堂胡乱系好腰带,看着浑身散发着森寒杀气的姐姐,苦着脸道:
“姐,你听我解释,我这……”
“跪下!”
赵鸢鸢一声怒喝,吓得赵大堂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
赵鸢鸢冷冷俯视着他,怒火几乎要从眼里喷出来:
“家父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我赵家在这沄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
你若真喜欢哪个女子,大可花些银子去买,去纳妾!你偏偏要用这等下作的强掳手段,还闹出了人命。
你这般行事,不仅坏了你下辈子的福善因果命缘,更是平白给我赵家沾染了业障与因果,愚不可及!”
听着姐姐的责备,赵大堂脑门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苦着脸辩解道
“姐,这真不是我的错啊。我和翠儿其实是两情相悦的,我也答应过要明媒正娶她,否则她今晚怎么可能乖乖来我房里?
可是……可是她威胁我,说必须拿我们赵家全部的家产当做聘礼,否则就要去官府告我强行玷污了她的身子。
我气不过就跟她争论了两句。谁知道这疯女人一言不合,说要自杀给我看,一头撞向了柱子。我也没想到她真撞啊……
我吓坏了,把她抱到床上想救她,结果……结果正巧你们就进来了……”
听着这番漏洞百出的无耻谎言,正抱着女儿尸体痛哭的妇人转过头。
她满脸悲愤,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赵大堂嘶吼道:
“你你胡说八道,我家翠儿明明是去买药的路上,被你的家丁强行套上麻袋掳进来的。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你杀了我的女儿,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我要让你偿命!”
妇人悲愤交加,冲过去要捶打赵大堂。
却被旁边的两名家丁按住胳膊,动弹不得,只能声嘶力竭地咒骂着。
赵鸢鸢走到床前,望着少女失去生气的空洞眼眸,脸上浮起一丝哀悯。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红唇微启。
一段超度经文从唇间淌出。
良久,她放下手掌,转身看向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轻声劝慰:“大婶,生死有命,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妇人双目通红,瞪着赵大堂:
“畜生!我可怜的翠儿啊……我要去报官!我要让你偿命!”
“那你去报啊。”
赵大堂从姐姐身后探出半张肥脸,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反正人是自己撞的,又不是我杀的。你爱报就报,我赵大堂身正不怕影子斜。”
“闭嘴!”
赵鸢鸢回头冷冷瞪了弟弟一眼。
赵大堂吓得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赵鸢鸢再次转头看向妇人,语气愈发温柔:“大婶,你女儿的死,对她而言,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机缘。”
妇人愣住了。
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赵鸢鸢转动手里的菩提珠,宝相庄严地说道:
“佛语有云,人这一生所受的苦,皆是前世业力所感,而此生受苦,便是消业。
她此世受完了苦,来世必得善果,往生极乐,永不再受这人间轮回的煎熬,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人,要学会放下。
只有放下心中的执念与仇恨,你女儿的灵魂才能得登极乐。你这般执着于仇恨,只会让她的亡魂在黄泉路上不得安宁。”
这番言论,妇人呆滞了片刻,随后发出惨笑。
她朝赵鸢鸢啐了一口唾沫:
“我呸!都说你赵家大小姐在仙门修道,成了什么活菩萨,哪有你这般的菩萨?!
不问是非,就劝人放下。不分黑白,就张口超度!
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你们害死了我女儿,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要报官,我一定要报官,我要让你们赵家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半夜的,谁在这儿大呼小叫啊。”
只见一名身段妖的年轻女子,正搀扶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缓步迈入房中。
男子身形削瘦,穿着深色锦袍。
正是赵海千。
赵海千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看了一眼床上的裸尸,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和被按住的妇人,心中便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赵大堂见父亲来了,把头埋低,大气都不敢出。
赵鸢鸢上前一步,将事情的经过低声说了一遍,随后开口道:
“父亲,此事弟弟虽有错在先,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女儿认为,不如将他带去禅心宗,让他剃度修行,以清规戒律洗涤他身上的恶业,也好给死者一个交代,您看如何?”
“不许带他走!抄几本破经书就能洗清我女儿的命吗?我要让他杀人偿命!”
妇人吼道。
赵海千推开身边的小妾,走到妇人面前淡淡开口:
“这件事,犬子固然有错。但你女儿,难道就全无错处?”
妇人瞪大了眼:
“我女儿……我女儿错在哪儿?”
赵海千冷笑一声: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儿子为何偏偏带了你女儿回来?还不是因为他喜欢她。
这说明你女儿平日里定是行事轻浮,有故意勾引我儿子的嫌疑。否则,大街上那么多人,她怎么就能让我儿子注意到她?
她就是想借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企图攀上我赵家这根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
当然,这种贪图富贵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但既然她生了这份水性杨花的心思,就该承担玩火自焚的后果。
这样吧,人死如灯灭,我赵家也不差这点银子。我给你一百两纹银,拿去把你女儿厚葬了,此事就此作罢。这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听到这番罪论,妇人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她怒极反笑:
“原来你们赵家就是这样。儿子杀了我女儿,老子往死者身上泼脏水,女儿拿几句佛经就想糊弄。
你们一个个说得好听,说到底不就是一句话,我家翠儿命贱,死了活该?
我不要你们的臭钱,我现在就去报官。
你们赵家有钱有势,我烂命一条,斗不过你们。但就算把这条命送到衙门门口,我也要让全城百姓看看,让他们住持公道!”
妇人将女儿的尸体小心地从床上挪下来,用自己的外衫盖住她裸露的身躯,然后咬着牙将她背起,
“我要去敲鸣冤鼓……我要让人们都看看,你们赵家是怎样的一窝畜生……”
看着妇人倔强的背影,赵鸢鸢微微蹙起了秀眉。
她对父亲刚才那番直白的污蔑言论感到一丝不悦,觉得太过粗鄙,有辱体面。
但同时,她对这个妇人更加感到失望。
自己明明方才已经苦口婆心劝了这么久,又是念经超度,又是好言宽慰,这妇人竟半点也不领情,反而变本加厉地仇恨。
师父说得果然没错。
俗人最是愚昧难化,放不下贪嗔痴,看不透生与死。
给他们再多机缘,他们也不懂得珍惜。
这辈子都深陷在贪嗔痴的泥沼里,无法悟透人生的大道真谛。
她轻叹一声,语气悲悯:
“大婶,事到如今,你为何还是这般执迷不悟?
你就算把我弟弟也杀了,她就能活过来吗?我弟弟死了,葬送你女儿一条命,你当真会因此觉得开心吗?这或许不是你女儿想要的。
她在天之灵,只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我会惩戒我弟弟,让他在佛前忏悔。以后,我也会为你女儿诵经祈福。如此,你女儿的死才能化作一份功德,死得有价值。
施主,放过别人,也是放过你自己。”
然而妇人就像是没听见,背着女儿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赵海千眼底闪过一道森寒杀机。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护院家丁,递了个眼色。
那家丁立刻会意。
他眼中凶光一闪,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
突然,一阵阴风平地卷起。
屋内几根红烛火苗摇晃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掠过。
然后,所有的光同时熄灭。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什么人!”
赵鸢鸢心头大骇。
她左手一把将父亲和弟弟护在身后,右臂一挥,袖袍在黑暗中荡开一圈金色的佛光。
烛光重新亮起,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然后众人吸了口冷气。
只见方才持刀的家丁已经躺在血泊里,面目狰狞,眼球暴凸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脑袋拧成了麻花,死状极为惨烈。
“何方妖孽,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