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停下手中的刨子,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幽幽:“人都死光了,谁来掏钱买?谁来挖坑埋?还要这四四方方的木匣子干什么?”
“有道理。”
姜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棺材铺。
出了铺子,他并没有前往与荀晓橦约定的会面地点。而是拐绕进了铺子后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在确认周围没有内卫的暗桩和斩妖会的眼线跟踪后,姜暮心念一动。
“唰!”
移形换位!
下一刻,他身形凭空消失在了胡同,出现在一条阴冷的通道内。
姜暮迅速收敛气机,四下打量了一番。
发现这条通道内摆放着不少棺材,每一口都严丝合缝地盖着,棺盖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顺着通道尽头透出的微弱火光,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很快,他便回到了方才与那名方脸中年男子见面的大厅。
大厅内空空荡荡。
之前那名首领和壮汉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刻,只有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正合力拖拽着一个覆着黑布的铁笼子,朝着大厅一侧的另一扇石门走去。走进后,关上了石门。
姜暮等了片刻。
待门后的脚步声远去,再次瞬移穿过铁门。
门后依旧是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隐约传来了惨叫声,断断续续的。
姜暮继续向前摸进。
不过片刻,一间宽敞的地下牢房出现在眼前。
和衙门里那种寻常大牢不同,这里的每一间牢笼都贴满了黄色符箓。
符文在暗光里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珠,颇为阴森。
姜暮目光扫过这些牢房,眉头不禁皱起。
牢房内,关押着不少被折磨后的妖物。
有的已经被剥皮抽筋,
有的则被铁钩倒挂在刑架上,胸腔被剖开,内里的妖丹早已被剜走。
不过,姜暮也捕捉到了几具人类的尸体。
姜暮耐着性子将牢房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燕紫霄的身影,也没有看到刚才那个面容方正的男子。
他继续向深处潜行。
最终来到了通道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回荡在空旷的牢狱中。
姜暮掠至暗处,凝目望去。
牢房的刑架上,锁链绑着一个背后长着双翼的女妖。
女妖的额头上被贴着一张黄色的镇妖符,封禁了她体内所有的妖力。
在她旁边,还放着一个沾满血迹的空铁笼。
牢房内站着五六个黑袍人,正是刚才姜暮在大厅看到的那批。
此刻,一个黑袍男子手里握着一条挂满倒刺的皮鞭,狠狠抽打在长翅女妖的身上。一边抽,一边面目狰狞地厉声喝问:
“说!你主子到底藏在哪儿?”
女妖咬着牙关,用一双仇恨的眸子盯着黑袍男,哪怕鞭子撕裂了她的血肉,也硬是没吭一声。
“妈的,还挺硬气!”
黑袍男怒火中烧,扬起鞭子就要继续下死手。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持鞭男子的手腕。
他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棱角还算斯文的脸,走到长翅女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擦了擦女妖脸上的血污,语气温和道:
“何必受这份皮肉之苦呢?你只要老实告诉我,你的主子在哪儿,我就立刻做主放了你。
我可以以‘灯仙’的名义发下血誓,绝不食言。如何?”
长翅女妖喘着粗气,撑着肿胀的眼皮抬眸看他,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我认得你……你是个书生。当初鄢城大乱,红伞教和孔雀妖王围城,有一小股妖物流窜到了这小河镇,四处杀戮。
当时,你和你的父母被逼入绝境,差点成了那些妖物口中的食物。是我们主子,带领我们击退了那些妖物,救了你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当年,你母亲好心救下过一只从树上跌落的小鸟。
那只小鸟,是我们族里的一个孩子。”
女妖讥讽道,
“我们妖族尚且懂得知恩图报,你一个读过圣贤书的人,连‘感恩’两个字都不会写吗?”
面对女妖的斥责,书生脸色铁青: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谁知道那些妖物是不是你们提前串通好的?
若不是斩妖会的仙师们及时点醒我,告知我你们的真实身份,我一家人恐怕到现在还被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妖孽蒙在鼓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妖就是妖,骨子里便流着祸害的血,天生地养的孽障,从来就没有什么善恶之分。
斩妖除魔,乃是顺应天道,更是灯仙降下的法旨!”
鸟妖望着他,目光里盛满了悲哀,轻声念道:“雉栖于樊,犹望其林。人披其衣,不如其禽。”
书生闻言,只觉得被戳中了内心最阴暗的痛点。
他霍然转身对持鞭人厉声道:“继续打!下重手!我就不信撬不开这张鸟嘴!”
持鞭男子狞笑一声,高高举起了手中挂满倒刺的皮鞭,正欲甩下。
然而,下一秒,他忽觉手心一空。
鞭子竟凭空消失了。
“见鬼了?”
持鞭男子本能转过身去。
只见在牢房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
他双手负于身后,神色冷峻。
“你是何人?”
持鞭男子大惊失色,厉声喝问。
其他黑袍人也惊得一震,纷纷拔出兵刃。
姜暮淡淡开口:“我问个事,燕紫霄在哪儿?”
那书生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姜暮的容貌后,骇然失声:“你是刚才大厅里那个斩魔司的官差?你不是已经被送出去了吗?怎么进来的?”
“就这么两只脚走进来的。”
姜暮耸了耸肩,“闲话少叙,先回答我的问题。内卫的情报不可能出错,燕紫霄肯定在你们斩妖会手里。他是不是被你们关起来了?关在哪儿?”
书生短暂的惊骇过后,眼中凶光一闪,厉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朝廷走狗拿下!”
“唰!”
距离最近的两名黑袍人举刀便朝姜暮砍去。
然而还没跨出半步,脑袋便从脖颈上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无头尸身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
颈口喷出的血雾在半空中凝成一蓬红雨,然后扑通扑通栽倒在地。
剩下的人僵在原地,刀刃在手中抖的厉害。
姜暮淡淡道:
“其实,我对你们斩妖的理念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毕竟,我姜某人手里沾染的妖血,比你们这辈子吃过的盐还多。
但妖也分善恶,对于一些从未害人,甚至还救过人的好妖,我还是愿意留几分薄面的。”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
“算了,跟你们这群被洗脑的蠢货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现在,我再问最后一遍,燕紫霄在哪儿?”
牢房内的众人牙关打战,没一个人开口。
“我知道他在哪儿。”
就在这时,被绑在刑架上气息奄奄的长翅女妖忽然虚弱开口。
听到女妖开口,那书生忽然拔出腰刀朝鸟妖砍去。
刀刃还没落下,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咽喉。
然后,他如同小鸡崽般被提到了半空中。
书生双脚离地,拼命地扑腾乱踢。
姜暮看着他那张因缺氧而涨成紫红色的扭曲面孔,淡淡道:“如果这只鸟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你确实畜生不如了。”
书生双手抠着姜暮的手臂,试图掰开钳制,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恐惧与绝望中,他忽然费力开口念叨起来:
“灯、灯仙佑我……邪魔辟易……金光护体……杀尽妖邪……”
不仅是他,牢房内剩下那几个被吓破胆的黑袍人,在听到书生的诵念后,也仿佛被抽走了恐惧,跟着齐声高呼起来:
“灯仙佑我……邪魔辟易……”
姜暮摇了摇头:
“神神叨叨的。不过是借着斩妖的名义,创立邪教蛊惑人心罢了。这种低劣的洗脑把戏,也就只能骗骗你们这些蠢材。”
“喀嚓!”
一声脆响。
姜暮捏碎了书生的喉骨。
书生的脖子软软耷拉下来,眼珠暴突,生机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