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内光线晦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漆味与木屑的涩香。
店铺两侧堆放着十几口做工各异的棺材,平添了几分阴森森的凉意。
铺子另一侧,只有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
他正弯腰刨着一块上好的寿木。
刨刀推过之处,薄薄的刨花打着卷儿落下来,犹如浪花一般堆砌。
“客人是要订做棺材吗?”
老头一边推着刨子,一边问道。
姜暮四下打量了一番,神识又扫过老头,发现对方体内毫无气机波动,只是个普通凡人。
“我叫姜暮,是燕紫霄的朋友,来找他。”
姜暮淡淡开口。
“燕什么?”
老头停下手里的刨子,一脸疑惑地望过来,
“公子找人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老朽这里是棺材铺,做的是死人生意,没听说过您要找的这个人。”
姜暮笑了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顺手提小炉上正在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然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
“去通报你们上面的人吧。就说我在这儿等他。”
他相信内卫的情报网。
既然荀晓橦言之凿凿地确认这里是据点,那这老头就一定在装蒜。
老头看这年轻人赖着不走,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几句。
见姜暮全当耳旁风,老头只得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工具“哧啦哧啦”地继续干起木匠活来。
一时间,店铺内只剩下刨花飞卷的声音。
姜暮倒也不急,就这么坐着。
时间分秒流逝。
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后,一只灰色的信鸽忽然从门外飞入,落在了一口棺材盖上。
老头放下刨子,走过去抓起信鸽,从它腿上的竹管里抽出一张纸条。
展开扫了一眼后,老头走到姜暮面前问道:
“公子,你是官府的人?若是朝廷的鹰犬,那就对不住了,老朽这庙小,恕不接待!”
姜暮放下茶杯,说道:
“对,我是官府的人。沄州城斩魔司副掌司。哦对了,顺便提醒你一句,我还带了内卫的人,现在就在外面候着。”
姜暮主打一个真诚。
“……”
老头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料到姜暮如此坦诚。
老头深深看了姜暮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将那只鸽子放飞出了窗外,随后重新坐回木桩上,继续刨他的木头。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内堂的布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走了出来。
壮汉径直来到姜暮面前,扔过来一条黑色的厚布条,冷冷道:
“把它蒙在眼睛上!”
第350章 鸟妖
姜暮接住黑布条,掂了掂乐了:
“大哥,我可是修士,我这东西怕是对我没用。蒙上了眼睛,神识一样能感知周围。”
“让你蒙就蒙,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壮汉不耐烦地喝道。
姜暮耸耸肩,将黑布条绕在脑后,蒙住了双眼。
壮汉抓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铺子门外走去。
出了门左拐,走了大约十来米,壮汉忽然松开手冷冷道:“行了,把布摘下来吧。”
“这就到了?”
姜暮有些诧异地扯下黑布。
左右看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暗沉的大厅里。
大厅四周的石壁上燃烧着几个火盆,火光将石壁上的阴影拉得扭曲诡异。
而在正上方的一把交椅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面庞方正,肤色略显黝黑,眉骨很重,穿着一身黑衣。在他的交椅后方的石壁上,雕刻着一朵巨大的葵花图案。
壮汉面无表情地退到男子一侧,双手垂在身侧,面色恭谨。
“你说,你是燕紫霄的朋友?”
中年男子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姜暮。
姜暮点头道:
“没错。虽然算不上什么可以托付生死的至交,但至少关系不赖,还算谈得来。其实你如果不信,大可以现在就把他叫出来,当面问问他。”
“燕紫霄不在我这里。”中年男子道。
姜暮笑了:
“大哥,既然我都站在这儿了,也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跟你透个底,外面那些内卫的探子,已经明确调查清楚了,燕紫霄的最后踪迹就消失在你们斩妖会。你现在跟我说他不在?”
中年男子看着他,神色平静:
“内卫的情报确实没出错。燕紫霄前段时间的确来过我们分会。
他说是万剑宗有一件重要的宝物藏在这小河镇附近,想借我们斩妖会的人手和渠道帮忙寻找。
念在昔日同袍的情分上,我也答应了他。
但就在前天夜里,他说有要事必须独自出去一趟,结果便一去不回,至今音讯全无。”
“真的?”
姜暮眉头微皱。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信与不信,全在姜大人你的一念之间。我之所以愿意见你,并对你坦诚相告,只是因为你叫姜暮。
我们斩妖会虽然身处地下,但情报却不闭塞。
我知道你斩杀过无数为祸人间的妖物。至少在斩妖除魔这一点上,你与我们斩妖会的理念是不谋而合的。
否则,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朝廷鹰犬,哪怕内卫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姜暮盯着他看了几秒,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姜某便不再叨扰了,告辞。”
说着,他顺手拿起那条黑布,主动蒙住了自己的眼睛:“来吧,走程序,带我原路返回吧。”
就在壮汉准备上前时,中年男子忽然再次开口:
“姜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斩妖会?”
“加入你们?”
姜暮扯下黑布,似笑非笑。
男子站起身,张开双臂,身后的葵花图案在火光下仿佛要燃烧起来:
“当今朝廷无能,皇帝昏庸,视百姓如草芥。斩魔司养着那么多高手,妖物却越杀越多。红伞教、绿伞教,乱七八糟的邪教妖党层出不穷,为什么?
根子在上面!你杀了那么多妖,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朝廷甚至都可能不会容你。
加入我们,你杀的妖越多,累积的功德便越多,将来未必不能在香火中证道飞升。”
“飞升?”
姜暮摇了摇头笑道,
“不好意思,我这人很俗,胃口也大得出奇。你们这座庙太小,这点画出来的饼,还真满足不了我的胃口。”
中年男子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就只能希望,你他日切莫与妖物有任何瓜葛。否则,纵你有盖世的功劳,也只能是我们的敌人。
大元,送他出去。”
“是!”
壮汉应了一声,重新蒙上姜暮双眼,抓住他的肩膀往外推。
姜暮任由他推着,唇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在被推出门的刹那,他的指尖微动,将一具瞬移魔影扔了出去。
依旧走了只有十来步。
壮汉拽下姜暮眼上的黑布,冷冰冰丢下一句“走吧”,便转身进了内堂。
姜暮揉了揉眉骨,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生漆味的棺材铺。
铺子内光线依旧昏暗。
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推着手里的木刨。
“这里藏着秘境?”
姜暮心中暗自思虑。
刚才他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短短十来步的距离内,空间出现了一些折叠与断层。
这斩妖会,底蕴似乎比荀晓橦描述的还要深。
他走到老头身边,闲聊问道:
“老伯,看您这手艺挺熟练的,这镇上一个月能卖出去多少口棺材啊?”
老头推了一刨,木屑像雪花似的从刀口翻卷出来,淡淡说道:“死的人少,就卖得少。死的人多,也卖得少。”
姜暮挑眉:“为什么死的人多了,反而卖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