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是一个不存在于这方天地间的透明人。
过了一阵子。
日头又沉下去几分,街灯尚未点亮,暮色渐浓。
又有一道身影,驻足在了老瞎子面前。
来人一袭素白道袍,手挽玉柄拂尘。周身萦绕著一股出尘绝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气质。
面容清绝,不施粉黛。
正是道宗掌门,墨怀素。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著,听著曲儿。
待二胡的余音在风中彻底消散,墨怀素才朱唇轻启,声音空灵若天籁:
“我想算一卦。不知老先生,需要什么作为报酬?”
老瞎子放下二胡,空洞的眼窝“望”向墨怀素,脸上的笑容透著几分随意:
“嗬嗬,反正老头子我这都是些忽悠骗人的江湖把戏。墨掌门若是信得过,随便给点什么打发老叫花子就行。”
墨怀素微微思忖。
她伸出纤指,从袖袍中摸出一颗通体漆黑的灵珠,轻轻放在老瞎子的破盆里。
“我欲成道,可行?”
墨怀素看著老瞎子,问出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困惑。
然而比起之前对柏香时的认真,这次老瞎子连算都没算,直接摇头,吐出两个字:
“不行。”
“为何?”
墨怀素脸上浮出一抹错愕。
老瞎子咧开嘴,笑容中带著几分戏谑: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入道’,又谈何‘成道’?”
听到这话,墨怀素眸光微冷:
“老先生的意思是……我现在所修的道,是一场空?是虚妄?”
她十二岁入道宗。
从入宗,得授真传那一刻起,她便主修太上忘情的“禁欲之道”。
所禁者,首重男女情欲。
因她天生便拥有一颗万中无一的【先天绝念玉心】。
使得道体澄澈,七情淡薄,六欲不显。
修持此道可谓事半功倍,进境极快,年纪轻轻便已登上十二境巅峰。
被尊为道宗百年来最有希望证得“忘情天道”的奇才。
这等惊世骇俗的成就,怎么可能是一场空?
老瞎子摇了摇头,伸手摸著那颗黑色灵珠,叹息道:
“空与不空,虚与不虚,老头子我不知道。
毕竟这是你自己的道,你若觉得你这道是对的,那你便继续闷头修下去便是了。
只是……
世间凡俗欲望如恒河沙数,无穷无尽。禁男女之欲也罢,绝贪嗔痴念也罢。
说白了,这禁欲之道的真谛,在于‘禁’。
你禁哪个,便该先去‘入’哪个,体悟哪个。
可你呢?
你天生便无情无欲,如同一张白纸。
一个本来就是空的杯子,你还要怎么去把它倒空?
到头来,这道怕不是修成了一场‘空禁’?
无欲可禁,何来成道?!”
墨怀素心神一震,陷入沉思。
是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修行顺风顺水。
可就在最近这一年,她明显察觉到,自己的道途出现了一道屏障。
无论她如何闭关苦修,参悟道藏,那道无形壁垒却始终坚不可摧。
她的道途再难寸进。
这也是她愿意放下身段,打破不问世事的铁律,与朝廷做交易的原因。
先是远赴鄢城对付孔雀妖王,如今又答应坐镇扈州城平息潜在动乱。
她想入世,寻找突破这道瓶颈的契机。
需要借助外部的“劫”与“变”,来磨砺道心,寻求突破的契机。
可此刻听这街头老瞎子所言,自己从未真正“入”过欲,又何谈“禁”欲?
所谓的《太上忘情禁欲篇》,修来修去,莫非真是在一座空中楼阁上雕花?
这未免太过滑稽,也太过讽刺。
换成以前,墨怀素必然对这番话嗤之以鼻,但现在又觉得这老瞎子的话并非不无道理。
她禁欲,可她生来就近乎无欲。
她所“禁”的,或许从来都只是一个概念,一种想象出来的“敌人”。
从未拥有,谈何放下?
从未经历,谈何超脱?
没有尝过情欲蚀骨的滋味,没有贪恋红尘的念头。
看似完美的禁欲之道,不过是一座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外表华美,实则一触即溃。
“所以……”
墨怀素喃喃自语,“我若想求得真道。莫非……真要先入欲,再去禁欲?”
许久之后。
墨怀素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红尘中的烟火气。
她单手挽起拂尘,对著面前老瞎子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
说罢,墨怀素直起身,转身离去。
孤冷出尘的背影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与烟火中,似乎比方才来的时候,多了一丝属于凡人的重量。
老瞎子重新抱起二胡,却没有再拉,只是轻轻抚摸著冰凉的琴弦。
仿佛在抚摸命运的丝线。
“入道……成道……哪有那么容易哟。”
片刻后。
又有一捧紫色飞雪席卷而来。
上官珞雪一双冰冷的紫眸盯著老瞎子,不等对方拉完曲,挥手将面前的破盆扔远。
老瞎子无奈,说道:
“上官将军也要找老头我算卦?”
上官珞雪神情孤傲,冷冷道:“算一算,你什么时候会死?”
老瞎子道:“老头子我什么时候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先恭喜上官将军。”
“恭喜?”
上官珞雪眸中寒芒浮动,“恭喜我什么?”
老瞎子笑道:
“上官将军气韵里带著‘三春蓄雨,一脉含峰’的征兆,将来必坐三胎。”
“?”
第217章 上官珞雪的道歉(第二更)
姜暮帮端木璃和元阿晴梳理完体内的灵脉气息,正准备回屋喝口水润润嗓子。
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啪啪响。
来人显然很急。
姜暮打开门,外面竟是冉青山。
此刻对方满脸急切,连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都有些散乱了。
显然是收到神剑门那边的消息,一路火急火燎跑过来的。
看到姜暮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原本姜暮对这家伙还有点意见,此刻看到对方眼中真切的关心,心里的那丝不满也就散了。
他带著冉青山进入客厅,给对方倒上茶水,说道:
“掌司大人,你看我之前说什么来著?护送王爷这差事,肯定没好事。
现在怎么说?应验了吧?连人都没了。”
冉青山内心也是颇为无语。
谁能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护送任务,来回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竟然能发生这种事。
他都怀疑,姜暮这家伙是不是天生自带霉运的丧门星。
他在斩魔司混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种。
不管走到哪儿,总能出点大事。
冉青山叹了口气,正色问道:“升王爷真的死了?”
姜暮点了点头:
“反正我是亲眼看见他的尸体被妖物给啃得残缺不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