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官府讨要说法,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就挨了几板子,被人扔了出来,落了一身的伤病……”
老奶奶抬起枯瘦的手,捶着自己的腿:
“都是命啊……都是命!”
听着老奶奶的诉说,姜暮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个妖魔横行,人心叵测的世道,这样的悲剧似乎并不鲜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只能说,这老太太养了个混账儿子。
水妙筝也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柔声安抚。
老奶奶似乎是说累了,也或许是发泄过后心情平复了一些。
她放下手里的麻绳,忽然伸手抓住了水妙筝的手,然后又对着姜暮招了招手:
“后生,你坐过来。”
姜暮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把凳子挪了过去。
坐在老奶奶另一侧。
老奶奶伸出手,抓住了姜暮的手,然后不容分说地将他的手和水妙筝的手叠在了一起。
两人都是一愣。
手背与手心的触碰,温热软与柔交织。
两人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老奶奶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按住。
也不知这老人家哪来的那么大劲儿,竟然让他们一时挣脱不开。
老奶奶看着两人,眼神变得柔和而慈祥,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年轻那会儿,也跟你们一样。
遇到喜欢的人,总是藏着掖着,不好意思开口。
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担心对方不喜欢自己,怕一开口连朋友都做不成。
明明家里人都支持,可我就是脸皮薄,不敢问,就这么一天天拖着……
后来,家里给我定了亲,嫁了个不喜欢的男人。
成了亲,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挨过打,受过骂,心里苦,没处说。
再后来,偶然间才听说,我当初喜欢的那人,那时候也喜欢我,他也以为我不喜欢他,面皮薄,不敢问……
就这么,阴差阳错,错过了。
一错过,就是一辈子啊。”
老奶奶看着两人,眼中满是遗憾与期许:
“你们年轻人啊,有时候就是想太多,顾虑太多。这世道不太平,今天不知明天事。
两个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既然互相都有意,就别扭扭捏捏的。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面子值几个钱?
别等到错过了,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我看你们俩,一个俊,一个俏,站在一起就跟画儿似的,多般配。既然彼此都有意,就别扭扭捏捏的,大大方方地在一块儿,多好?”
水妙筝被老奶奶这番“乱点鸳鸯谱”说得哭笑不得。
谁彼此有意了。
女人脸颊绯红,想要开口解释,又怕伤了老人的一片热心。
更怕越描越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任由对方握着手。
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清晰而灼热,让她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这还是她多年来,第一次与男子有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对方还是个小辈……
可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无厌恶或排斥。
反而有种微微安稳的感觉。
姜暮起初也有些尴尬。
但听着老奶奶絮絮叨叨个不停,又看着平日里端庄威严的水掌司此刻那一副窘迫无奈的小女儿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尤其是想到对方之前还一副长辈自居,让他叫姨的架势,现在的反差感简直太强了。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一笑,正好被水妙筝给捕捉到了。
女人羞恼交加,美目一瞪,狠狠剜了他一眼。
姜暮却玩心忽起,被老奶奶握着的手指尖,轻轻在女人柔嫩的掌心勾了一下。
水妙筝娇躯微微一颤,像被细微的电流划过。
她咬了咬银牙,再也忍不住了。
裙摆下那只穿着精致绣鞋的小脚儿悄悄伸出,踩在了男人的脚面上。
然后,用力碾了碾。
姜暮呲牙咧嘴,吸一口凉气。
他手指又不老实地动了动,再次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水妙筝脚上力道加重,美目含嗔,警告地瞪着他。
两人就这样,在老奶奶的唠唠叨叨中,借着叠握的双手和脚,进行着一场幼稚又暧昧的无声交锋。
院子上方,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滤成一片暧昧的灰。
偶尔有凉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篱笆歪斜,鸡埘静默,连炊烟都懒得伸直腰。
小小的简陋农家院落里,时光仿佛变得缓慢而粘滞,又仿佛带着一丝潮味,黏糊糊地糊在老人泛黄的回忆上。
也糊在男人与女人那点子无声的勾连里。
——
——
离开老奶奶的院子,姜暮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耳朵就突然被人给拧住了。
“哎哟——”
姜暮下意识地叫唤了一声。
一扭头,便对上了水妙筝那双含嗔带怒的凤眸。
“好你个小家伙,偷偷笑话姨是吧?”
水妙筝柳眉倒竖,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故作凶狠地瞪着他。
她生怕方才在屋里的尴尬和被调戏的窘迫,让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长辈的威严,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原本想说“调戏”二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词儿太过暧昧,像是坐实了刚才的荒唐事,于是舌头一转,硬生生地改成了“笑话”。
姜暮被她拧得微微歪头,无奈道:
“水姨,我哪敢笑话您啊?分明是那位奶奶眼神不好,非要乱点鸳鸯谱,说我们是郎才女貌。您当时也不解释,我这不才……”
“我怎么解释?”
水妙筝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犹豫了一下,还是色厉内荏地警告道,
“还有,以后不许再偷看了!”
“我是你长辈,是你姨!你要看,也该去偷看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盯着我看像什么话?”
年轻姑娘哪有你这么韵味。
姜暮揉了揉被拧红的耳朵,笑了笑,识趣地没吭声。
水妙筝见他老实了,轻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被微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和衣襟,又恢复了平日掌司的干练模样:
“行了,别贫了。我们先上山去找那狼妖,确认一下对方到底有没有与红伞教合作,这是眼下最要紧的。”
姜暮点了点头:“好。”
水妙筝不再耽搁,将村子周围的部下召集过来,迅速分派任务,敲定了上山搜寻的详细计划。
她将人手分成几个小组,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而她则依旧与姜暮单独一组,负责探查从村民口中得知的几个狼妖最可能出没的重点区域。
上山途中,姜暮忍不住问道:
“水姨,你是八境高手,神识覆盖范围应该不小吧?不能直接用神识扫一遍整座山,直接把那狼妖的巢穴找出来吗?何必这么麻烦分片搜索?”
水妙筝一边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符箓和法器,一边解释道:
“若是寻常山林,自然可以。
但这山有些特殊,以前似乎也是某位大妖的盘踞之地,地脉走势复杂,地气紊乱,残留着一些干扰神识的天然场域。
而且山体范围颇大,若强行用神识大范围覆盖,不仅消耗巨大,而且极易被紊乱的地气干扰,反而容易漏掉关键线索。
反而像现在这样,分区域进行神识扫查,再结合村民提供的线索和侦查法器,效率更高,也更稳妥。”
姜暮恍然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或许是因为之前在老奶奶家被姜暮盯着“看风景”留下了心理阴影,这次上山,水妙筝刻意走在了姜暮的身后。
始终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避免自己的背身再次成为某人的“观景点”。
搜寻过程中,两人确实没有遇到任何一只小妖。
甚至连寻常野兽都很少见。
一路行来,山林静谧。
似乎印证了村民们的说法,外来妖物一旦踏入这片区域,就会被那“狼爷爷”驱赶出去。
走到半山腰时,原本就阴沉沉的天空终于撑不住了,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
起初还只是稀疏的几滴,转眼间便有了变大的趋势。
“糟糕,没带伞。”
姜暮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