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回过头,眼里还有些困惑。
“怎得了?”
这会儿路长远还在想着许多事,尤其是该如何拯救绫芷愁。
“我的记忆不全,所以不太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何会遇见我。”
绫芷愁紧紧地攥着拳,如此问道。
路长远思考了一下,想了想这似乎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遇见了些许危险,我来救你了。”
言简意赅。
可很多时候,言简意赅是要人命的。
路长远也察觉到了这句话的味道不对,于是补充了一句:“你记忆不全,所以现在大约不记得了,我想你大约是救了我的,我亏欠于你。”
你既然救了我。
我自然是要来救你的。
不还完人情怎么两不相欠。
绫芷愁只觉得舌尖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那股苦意一路蔓延到心底,腐蚀着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七情之哀。
向来冷淡的日月宫主微颤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哀求:“你我之间......就只有救命之情吗?
路长远皱起眉。
情魔用法了?
阿芷的情绪波动怎的这么大,表情失控的如此明显。
好厉害的情魔。
“不是,你我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这话总是没错的,两人本质上是没有闹过矛盾的,甚至在救世这个目标上志同道合。
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两人的道是一样的。
只是手段不一样罢了。
路长远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芷以前是那种只要能够除魔,便不在乎代价的人。
那现在呢?
慈航宫看重凡人,更重凡人的繁衍,第一次遇见苏幼绾的时候,苏幼绾就说过,在慈航宫的眼中,凡人更重要。
这是否是因为阿芷后来回心转意了?
路长远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悲伤。
绫芷愁看清了路长远的表情,声音虽小,但路长远听得清楚:“抱歉,因为我的缘故,导致你也进入了此局。”
“没什么,我总不能知道你有危险,还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路长远很随口的一句话,却正正好好将绫芷愁剩下不多的一切击了个粉碎。
绫芷愁几乎要凑到了路长远的跟前。
这个距离她可以吻上路长远的唇。
但那有什么用呢?
虽然她也很贪恋身体接触,但是绫芷愁还是更想得到心理上的安稳。
绫芷愁想着。
靠着身体接触,以及容貌接触来勾引男人,终究不是正途。
说到底,人会年老色衰,留下来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从来不是容貌,而是性格的相合程度。
即便是修仙者也一样。
她与阿远的性格应该还算相似才对。
远处的江面上,万千河灯正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将漆黑的江面染成一片梦幻的暖黄色。
在长安道人出世前。
绫芷愁还反复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当时真的不能回应阿远的期待吗?
阿远说想要和她结成道侣,说了两次。
她也就拒绝了两次。
若是她再压抑一下自己的情感去回应阿远会怎么样呢?
绫芷愁不知道,想起这个问题只会成为她折磨自己的又一项工具罢了。
路长远听见绫芷愁说道。
“阿远,我很喜欢你,能和我结成道侣吗?”
那几乎是绫芷愁现在全部的力气。
夏怜雪回来的时候,听见的便是这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
? 519.时间不对(感谢Xsrk的盟主喵,这是加更喵)
夏怜雪根本没想到自己只是买个河灯的功夫,绫芷愁就好像中了邪一样,什么都不顾地冲上来了。
买个河灯而已,能出什么岔子?
可偏偏,就是出了通天的大岔子。
掌心里的河灯还散发着微弱的余温,胸口处却已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窒息感。
小仙子只觉得一股冰凉自脊背蔓延至四肢,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感。
夏怜雪害怕听见路长远开口,害怕听见路长远说出的答案。
人便是如此。
明知道事实八九不离十,却仍旧对那残存的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惧怕无比。
越是不容易输,便越惧怕输,尤其是主动权不在自己的手中的时候。
谁都可以......天下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唯独眼前这个绫芷愁不行。
夏怜雪拼了命地想冲上前去打断这荒谬的一幕,可双腿却像是在泥潭中扎了根,沉重得连挪动分毫都做不到。
七情杂糅而来。
比起怒,更多的是酸涩的哀,数复杂的七情六欲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交织着劈头盖脸袭来。
这些被无限放大的情绪如同浓重的黑雾,几乎要将小仙子仅存的理智吞噬殆尽。
小仙子想上去阻止路长远开口,却又疯狂地渴望听到路长远的回答。
渴望听到那个回答,却又发自内心地恐惧着那并非自己所期盼的结果。
这便是人的情。
天下最复杂,最不可预料的东西。
潜伏的情魔正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剧烈波动的执念。
如同享受盛宴般,无比满足地吮吸着夏怜雪心中这股别扭而又深沉的情感纠葛。
另一方同样如此。
绫芷愁此刻的心情犹如悬浮在半空中的石头,半晌无法落地。
忐忑与惊慌交织在一起,将那颗压抑了一千多年的心绞得剧痛难忍。
她瞧见了夏怜雪回来,也知道夏怜雪在死死地盯着她。
就好似是小偷进了主人家偷东西被发现了一样,绫芷愁现在颇有些不敢看夏怜雪的脸,更不敢看路长远的脸。
绫芷愁不知道路长远会如何说。
她想。
大约是要被拒绝的。
可她本来就不是抱着被同意的心情来说出想要和路长远结为道侣的话来的。
她只是想将自己从未说出过口的,压抑了许久的心情说出来。
可是......真的毫无悬念地会被拒绝吗?
阿远对待以往自己的情感,就真的一点没剩下吗?
小仙子惧怕那个答案,但绫芷愁在不抱希望的时候仍旧怀抱着些许的奢望来期待听到那个答案。
空气之中泛起焦灼的味道。
明明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情,可无论是对痛苦挣扎的小仙子,还是对孤注一掷的绫芷愁而言,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已褪去。
河水仍在流淌,但水面上的漂灯却像是被冻结在了原地。
天地间所有的光亮都开始褪色,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两人同时看见路长远平静地摇了摇头说:“不是时候,之后再说吧。”
绫芷愁如坠冰窖。
这其实就是拒绝,只是因为顾及颜面,所以话说得并不圆满。
犹如很多年前她告诉路长远,天下不平,此生不嫁一样。
路长远此刻也说,现在不是时候。
绫芷愁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倒灌,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般的刺痛。
她忘记了一点。
曾经的绫芷愁和路长远的确走到了最后一步,只要名为绫芷愁的女子跨出一步,便能成就一段佳话。
可那是曾经的绫芷愁,面对的也是曾经的路长远。
现在的绫芷愁面对的路长远,并非是简单跨出一步就能得偿所愿的,因为路长远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退了数步,甚至回了起点。
“阿......远。”
耳畔卷起狂乱的鸣响,眼前天旋地转。
绫芷愁感到自己的四肢百骸正一点点失去温度,那颗鲜活的心仿佛被连根拔起,随后抛入了冰天雪地一般。
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嘴角牵动了几下,最终却连半点弧度都拼凑不出,只剩下喉咙里咽不下去的苦涩感。
日月宫主终于尝到了当初右护法的酸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