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羽月仙宫的仙人想给小郎中送女人都被小郎中全打出去了。
也就是小郎中后来等够了三十年,实在没了办法,离开去求了仙,随后失去了一切重走红尘,这才有了她绫芷愁的机会。
可惜没抓住机会。
不,并不是没抓住,而是不能抓住。
绫芷愁将心中泛起的酸涩与那些模糊交织的记忆一丝不漏地埋入心底,眸子微微垂下,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苏幼绾觉得自己的师尊挺别扭的。
或许人都是这样,都是别扭的。
只是慈航宫小师祖天生太上,又自幼受的皇家教导,所以不愿意去理会世俗的条条框框,更不愿意去理解世俗的那些别扭情绪。
在苏幼绾的眼里这件事其实还算简单。
直接喊夏姑娘姐姐,然后把茶递上去,随后就说自己以前就被相公哪儿都摸过了,不要面皮的占个位置就行了。
哪像自家师尊拼尽全力,受尽折磨,到头来也就偷偷摸摸亲了几口。
不过若是某只狐狸在此,怕是少不得要抱着手臂长吁短叹,对绫芷愁的处境抱以极大的理解,说几句这才是正常的进度才对。
要先互诉衷肠,才能牵手,然后花前月下定终生,这才是正常圆满的进程。
无论如何,总不能像妙玉宫的那群妖女一样,什么名分规矩都不顾,按着人就先上桌吃干抹净吧?
“公子!快看,那边有穿线诶!”
一声清亮娇脆的欢呼打破了沉闷。
绫芷愁顺着声音望去,街角处搭着一座张灯结彩的木台,摊位前摆着长桌,正办着热闹的乞巧赛游戏。
这是凡间女子乞巧的传统节日,比试的是姑娘们的女红。
几案上摆着五彩斑斓的丝线与细如牛毛的九孔针,姑娘们各自凭本事将彩线连续穿过九个针孔,最先完成者便算“得巧”,能求得巧艺与良缘。
话音未落,夏怜雪已经欢快地松开了路长远的胳膊,提着裙摆兴高采烈地坐在了比赛的席位上。
苏幼绾道:“师尊为什么不去?”
绫芷愁伫立在原地,又沉默了好一会。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角,带起冷的温度。
最终绫芷愁还是踏出脚步,缓缓走上前去,在距离夏怜雪不远不近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师尊不要用修为,光凭自己的习惯就可以了。”
这是肯定的。
小仙子也并未用自己的法,只是靠着那双灵巧的手穿着针。
伴随着一声锣的敲响,穿针这也就开始了。
穿针引线,引的是线,穿的却是缘,缘穿满了线,便算是得尽了天底下最美好的缘分。
虽然绫芷愁并未用任何的法门,但她仍旧是用针的大家,《十六明月花针》她修了一千多年,对于针与线的运用此世无双。
莫说是九孔,就算是一百零八孔来,对于绫芷愁来说也是不难的。
不过眨眼工夫,彩线便如灵蛇穿云般连过九孔。
绫芷愁静静收手。
眼见绫芷愁穿完,苏幼绾却并未继续说话,因为银发少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索性不说了。
【苏幼绾即将重构完成两仪绝天阵】
路长远一晃神,眼中的字迹便又浮现了。
将字迹抹除,绫芷愁便恰好站在面前,纤细的手指正捏着那一枚早已穿好五彩线的九孔针,指尖微紧,微卷的睫毛轻颤着,一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欲言又止。
路长远却并未说话,只是看向了还在和针线斗智斗勇的小仙子。
半晌。
等到小仙子穿完线,路长远这才温和地笑了:“还算快。”
夏怜雪哼哼了一声:“以前大约也是学过女红的,当然快......可惜......”
可惜不是第一个穿完的。
小仙子早已瞧见了绫芷愁穿完的针。
绫芷愁比自己来得迟,穿得比自己快,自己赢不了所谓的“得巧”。
但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公子一直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穿完就可以了。
绫芷愁固然穿的快,但到底没赢下想赢的东西。
有些线穿的快是没用的。
路长远思索了一下道:“穿完也就不错了,若是别的某些人在这里,定然是许久都穿不进去的。”
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夏怜雪倒没心思去深究这句揶揄,小仙子的注意力早已被不远处的欢腾喧嚣勾了过去。
那边正立着个小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女子染指甲用的鲜艳蔻丹。
“公子,你说我染了蔻丹会好看吗?”
路长远心中思考,若真想染个漂亮的指甲,与其在这街边小摊挑挑选选,倒不如把姓梅的那只大尾巴狐狸叫来。
那大尾巴狐狸颇为擅长此道,不单单是葱白似的手指,就连那小巧修长的脚趾甲,都被她染得鲜红欲滴,勾人心魄。
只能说果然是合欢门出来的。
如此一想,自己周围的女子倒是都很少用那些装饰,各个都凭着素面朝天的硬实力横冲直撞的,连胭脂都少用。
哦,除开月寒,月寒偶尔兴起会戴一个花钿。
见路长远出神没回答,小仙子也不气恼,只当路长远是默认了,欢快地抓着路长远的手臂,拉着路长远继续在灯火斑斓的街市里兜兜转转。
绫芷愁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半步之遥,清冷的身影在喧闹的人潮里,倒显出几分孤零零的笨拙,像个跟班的小丫鬟。
苏幼绾道:“师尊不用染蔻丹也很好看,手也很巧。”
见绫芷愁还是不说话,苏幼绾又道:“手巧伺候人便厉害,相公就很喜欢幼绾的手呢。”
可惜哪怕是这句话也没能引起绫芷愁的心境波动。
“公子,那边好像在放河灯。”
“去瞧瞧。”
“好呀。”
看着两人宛如燕子一般成双成对,绫芷愁有些恍惚。
情魔的法再度袭来,将原本就有些酸涩的情感彻底揭开,汇聚成了汹涌的海浪。
苏幼绾似突然消失不见了,绫芷愁的耳边再无少女空灵的声音。
绫芷愁只觉看见了一盏模糊残月下,属于暮春时节的花瓣在坠落,朦胧之中仿佛成为了烟浪一般的景。
可那些都是虚幻的。
救世也好,绫家也好,自己也好。
什么都很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抓不住。
情魔的确拿走了属于小仙子和路长远的初遇,然后将这份过去给了现在的绫芷愁。
可有些东西无论怎么样也是拿不走的。
就比如一个没钱的小郎中给富家的少女数河灯的那个过去。
即便今日场景是从小仙子的脑海中复现的,情魔即便将这份过去一并给了绫芷愁,也无法替代那个真正的过去。
甚至如今的路长远和小仙子也无法复现当年的意境。
即便人还是当初的那两个人。
初遇的确重要,可并非必不可少,因为人的相处永远不只是初遇。
“去那边买一盏河灯,我们也去放一盏灯。”
? 518.我今因病梦颠倒
绫芷愁是有极为接近死亡的时刻的。
人的一生,总是有几次相当接近死亡。
说来很可笑。
虽然绫芷愁一路走来的许多年都是在被追杀,但是绫芷愁最接近死亡的时候,却偏偏是她最强的时候。
早些年被追杀,不过是因为她太弱小。
弱小是原罪,她接近死亡极为正常。
可如今她强大了,反而强大到最为接近死亡,这便令人难以接受。
星落谷无人生还。
绫芷愁点了瑶光,靠着不屈的意志强行证道了瑶光。
此时的她,像是一件布满裂痕的精美瓷器。
身躯在天劫的雷罚下支离破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然而,肉体上撕裂般的痛楚,竟不及她意识崩塌时所感受到痛苦的万一。
她弄丢了路长远。
星落谷很快下了一场大雨,冲刷走了所有的血腥味。
暴雨之下。
已经证道了瑶光,即将无敌一个时代的日月宫主在星落谷中四处翻找着泥泞。
她没找到路长远的尸体。
那阿远会不会还活着?
这种奢望绫芷愁半点不会有,她实在太了解右护法。
阿远是一个极为固执的人,若是决定去做一件事,便是全力以赴,至死方休。
即便她与阿远已分道扬镳,但只要阿远觉得他应该来给自己护法,便绝无可能退缩半分。
所以,右护法在星落谷的确死去了。
绫芷愁仿佛是失去了坟墓的孤魂野鬼,终日游荡在星落谷。
直至这一场大雨停下,痕迹被冲刷干净,那些被她杀死的魔修的尸体开始腐烂,绫芷愁才回过神来。
拖着破碎的身体,拉扯着发现现在最可怖的是,情魔还在不断的影响她。
七情之爱,七情之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