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那一千年。
路长远同样恨极了欲魔,欲魔同样恨极了路长远。
“嫁衣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看我。”
路长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淡淡传来:“你这次下来了多少意识呢?一半的一半?你当真不怕我把你这部分意识也吃了吗?”
天心更加狰狞,仿佛是被路长远戳中了痛楚。
它如今如此凄惨,几乎全拜路长远所赐。
姜嫁衣静静的,痴迷的瞧着路长远的表情,心里默默的描着一个轮廓。
是了,就是这种眼神。
若是此刻再多一张白金色的面具覆在脸上,那就完美了。
只差一个白金色的面具,她就又一次看见那位镇压在天山,强大中却带着脆弱,让她迷失在这股如同毒药一般脆弱中的道人。
路长远居高临下,轻声自语:“天道无暇管你,所以世间之事暂时是你代劳吗?怪不得天道失常,呵。”
最纯净的无意识天道已经死了,苏幼绾便是纯净天道最后的遗骸。
剩下挂在天上的不过是和欲魔难舍难分的混乱天道。
“也怪不得你最开始能改变我眼里的字迹。”
路长远终于明白了一个很久以前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那就是他出村的时候,分明有着大圆满的《太上清灵忘仙诀》,为什么欲魔还能寄宿在他身上。
如今看来。
在他心境破碎之前,欲魔分明是寄宿在预知的权柄上,所以最开始看见的字才猩红无比。
而之所以欲魔能浸染,便是因为欲魔和天道撕咬百年,沾染了天道的气息,预知权柄本就属于天道,它寄宿一半的意识在上面实在正常。
后来在冥国,欲魔被路长远吞了,真正属于天道预知权柄的金色字迹才出现。
想通了这一切,路长远微微往前走了些,自然而然地将姜嫁衣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姜嫁衣那张清冷的俏脸上飞速掠过一抹红晕。
这位向来剑心通明的剑仙,此刻却乖顺得如同收起爪子的猫,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任由路长远将自己护住。
虽然她一直很喜欢那种由我来保护长安门主的自豪感,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单纯的脆弱并不迷人。
真正让她心跳加速与痴迷的,是这种无敌于天下的强大之人,在休憩或庇护他人时,偶尔流露出的那一抹温柔与脆弱。
路长远仍旧死死地盯着天心道:“有什么招数,便用出来吧,若是不用,今日你这一部分意识,我便留下了。”
天心陡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紧接着,梦境的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位于天心头上的,那些漆黑的,带着细小人头的发竟然缓缓地落了下来。
发便是恨。
欲魔要一股脑的,将天心的恨意全部塞给姜嫁衣。
路长远并不意外,也心知恨意是从建木底层迸发的,没办法阻止欲魔的手段:“若是只有这种本事,怕是你今日难逃一劫了,老朋友。”
这并非是路长远乱说。
姜嫁衣已差不多压制了人心,地心如今是帮助人心的,天心的恨意也被消耗了一大部分。
真要算起来,此刻天心的恨意应该不足以影响建木的主体归属了,姜嫁衣定然是稳压天心一头的。
《五欲六尘化心诀》在飞速运转想要吞噬欲魔。
路长远皱起眉,并未着急动手,这是因为路长远发觉欲魔的这一部分意识也一并消散了。
仿佛是为了催动某种法,把自己当作了祭品。
那欲魔做了什么?
“快......逃,长安门主!快......离开!”
路长远猛地回头,撞入眼帘的,是姜嫁衣那张痛苦到扭曲的面容。
红衣剑仙手中的长剑已经跌落,双手死死地抱着头,而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已经被翻滚的猩红血色彻底吞噬。
恨意也是欲望。
建木更是有着强烈的报复人族的欲望。
那一抹残存的意识做不到借助这一份恨意来掌控建木的身躯,但到底还有别的能做到的事情。
欲魔以自己为代价,强行再度点燃了人心的恨意,并且将那份恨意放大了数倍。
姜嫁衣彻底失控了。
487.若是让莫鸢知道了(还有)
路长远本能地向前两步,想要控制住姜嫁衣。
虽然红衣剑仙让路长远赶紧离开,路长远也能直接解除梦魔法让自己从建木的意识中退出,但路长远自然是不会如此做的。
“嫁衣,你清醒点。”
路长远又有些想《太上清灵忘仙诀》了,若是心法还在,运转心法压制姜嫁衣的恨意并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莫鸢怎得还没来?
路长远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一整个徒弟,按照道理,此地的异样在天山当是看得见的......哦,去天外天了,那没事了。
“嫁衣,还有意识吗?”
轰隆!
回应路长远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狂暴的气浪将路长远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很显然,此刻的红衣剑仙已经彻底沉沦,最后一丝理智宣告决堤,那具绝美的躯壳里,如今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滔天恨意。
路长远双指并拢点在姜嫁衣眉心,试图强行催动梦魔法干涉眼前的境况。
然而,梦魔法如同泥牛入海,毫无波澜。
建木的梦境实在太过古老与庞大,加之此刻建木的状态极其诡异特殊,一时半刻间,路长远根本无法干扰建木的梦。
“嫁衣!”
伴随着路长远沉稳的喊声,空中骤然泛起涟漪,姜嫁衣纤细的指尖蓦地多出了一柄古朴的木剑。
紧接着,令人心悸的异变发生了。
红衣剑仙身上那一袭宛如血般鲜艳的红衣,竟从衣摆处开始,仿佛被浓墨泼洒,随后寸寸浸染。
猩红迅速褪去,转瞬间便化作了死寂深邃的漆黑。
姜嫁衣原本压抑痛苦的喘息声,缓缓停歇了。
不过片刻,除开那一头依旧柔顺如瀑的青丝,路长远眼前那个原本温婉,甚至透着几分乖巧的半个徒弟彻底变了气场,化为了天心的模样。
冰冷漠然,高高在上。
麻烦了。
这要怎么救。
路长远把这一笔账再度算在了欲魔的身上。
“嫁衣,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路长远的声音,那袭如墨般漆黑的身影微微一僵,随后一寸一寸地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在那张极为美艳,甚至因为异化而透着几分妖异的脸颊上,那一双温软的眸子赫然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猩红色,那其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尊师重道,只剩下了翻涌不息的彻骨恨意,以及粘稠到令人心惊的贪婪欲望。
这也很正常。
若是按照划分,如今便是天心的恨意与人心的恨意一齐被点燃,地心的恨意反而被压制了。
但无论欲魔再如何干扰这份恨意,也无论建木如何恨着人族,如今化为一体的建木都是有一个首选目标的。
在地心的干扰下,姜嫁衣的首要目标就是对付路长远。
路长远倒是蓦地笑了:“此番模样倒是有些像你第一次来道法门的时候了。”
这是实话。
刚来到道法门的姜嫁衣性子倔得厉害,虽然在养父母的帮助下,察觉不到内里的恨意,但外表仍旧冰冷。
如果说彼时的冷莫鸢是因为久居高位所以对所有的事都冷漠的话,当时的姜嫁衣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对任何事都漠然。
哪儿像后来,乖乖巧巧的,待人接物都很和善。
倒是莫鸢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
铛!
木剑很快至于路长远的面前,却被断念挡了下来。
“目标是我?也好。”
路长远松了口气,最坏的事情还没有发生,起码建木没有驱逐自己的意识,然后在外界直接大开杀戒。
那就还有机会。
转瞬间便又是好几个来回的剑刃碰撞。
姜嫁衣欺身而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木质的剑锋如同生了眼,贴着路长远的咽喉,心口游走。
好在路长远的剑也极强,并未落下风,反而不退反进,断念一震,用逆刃将姜嫁衣震了出去。
剑素愫的声音传来:“赶紧解决吧,她没用全力。”
路长远嗯了一声。
方才几个回合的走下来,路长远惊讶地发现,虽然姜嫁衣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却并未用任何的法与道。
两人只是单纯的在用剑比斗。
这或许是姜嫁衣的影响,说到底,姜嫁衣本能的不愿意伤害路长远,所以面前的姜嫁衣虽然没有了意识,却也不愿用其他手段对付路长远。
否则以姜嫁衣瑶光境的实力,路长远很难在建木的主场赢下红衣剑仙。
甚至如今路长远觉得,这就是姜嫁衣早先说的,让自己杀了她留下的影响。
半个乖徒弟难不成早就猜到了自己会变成这样?
路长远不清楚,但他定然是不会杀死姜嫁衣的。
姜嫁衣不用道法,路长远倒是能用的。
“定!”
以梦魔法为依托,画魔法应对而出。
墨气四散,很快化为了墨色的绳索,将姜嫁衣缚住。
此为画地为牢之法。
按照道理,若是姜嫁衣不用道法,这足够困住姜嫁衣了,但此地到底是建木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