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石窟。
这是一个比之前五座石窟加在一起都要大得多的巨大空间。
整座石窟呈椭圆形,长约千余丈,宽也有六十余丈,穹顶最高处足有二十余丈,人立在当中便如蝼蚁般渺小。
抬头望去,穹顶高远得让人目眩神摇,竟让人生出几分置身于蛮荒巨兽腹中的错觉。
洞壁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一块块泛着柔光的温玉,这些灵玉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灵力依然充沛如初,温润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将整座洞厅照得如同白昼。
石窟的中央,一条地下暗河不知从何处涌来,河水黑沉沉的,湍急地奔腾而过,水声在空旷的洞厅中回荡,愈发衬得这里空旷而寂静。
河面之上,横跨着一座古朴的石桥。
石桥极窄,只有六尺来宽,堪堪能容一人通过,桥身没有栏杆,两侧便是黑漆漆的河水。
河水不知深浅,只偶尔翻涌起几个无声的漩涡,仿佛有什么鬼物在河底幽幽的盯着桥面上的人。
而此刻,桥上站着两个人。
正是李易与令狐蓉儿。
见到这一幕,白萱儿悬了不知多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了原处。
自从李易离开赤霞仙城后,她便一直在担心他的安危。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易的修为虽然不算弱,但也绝没有强到可以在这方天地中横行无忌的地步。
在这等步步杀机、处处禁制的险境之中,一个金丹修士能不能活下去,有时候靠的已经不仅仅是实力,更多的,是运气。
虽然卦象早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除了桃花运之外,没有任何凶险,甚至还有大机缘!
可她偏偏就是放不下,偏偏就是从心底里担心。
此刻,李易一转头,也看到了她。
星眸猛地亮了起来。
四目对视,白萱儿身形一闪,下一瞬便已到了桥头。
白发在她身后轻轻飘动,衣袂翻飞之间,恍若月宫仙子凌波而至,清冷中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急切。
她站定,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李道友,你进阶金丹中期了?”
李易还了一个故友重逢般笑容!
他与白萱儿之间,其实早已不是寻常道友的情分。
抱也抱过了,搂也搂过了,甚至一张床也挤着睡过!
并肩赴死也不是一次两次。
除了那最后一步不曾真正逾越之外,该亲近的,不该亲近的,都已经亲近过了。
情愫,早已在数次并肩生死中悄然扎下了根,如何能不想念?
他甚至忘了桥上还有北陵侯与琴心仙子等外人在场,禁不住脱口便道:“萱——”
话到嘴边,他才猛的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将过于亲昵的称呼咽了回去,改口道:“白仙子,你无事可太好了!”
这句“白仙子”改得生硬又别扭,前头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萱儿”更是欲盖弥彰。
声音里的欣喜与激动却是半点做不得假,任谁听了都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止是寻常的萍水相逢。
白萱儿听在耳中,暖在心底。
可这份暖意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多停留片刻,她的目光便越过李易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那道丰腴有致的身影上,心里登时一阵无名火起。
此刻,令狐蓉儿换了一袭淡青长裙,身段妖娆,眉眼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狐媚之态,正紧紧贴在李易身旁。
最让白萱儿恼火的是就是这个距离,她站得离李易实在太近了,几乎黏在这个冤家的身上。
好哇,她在洞外跟人打生打死,又是灭杀蟾仙又是强闯石窟,一路披荆斩棘杀进来,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这个呆子。
他倒好,身边凭空多了个千娇百媚,身后还拖着一根毛茸茸狐狸尾巴的狐狸精。
看两人这熟稔自然的模样,在祖地里怕不是天天搂着亲热?
“蓉儿,见过白姐姐。”
令狐蓉儿何等机敏,一眼便从白萱儿那冷若冰霜的面色中读出了几分酸意。
她不退反进,款款上前一步,盈盈行了一礼。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温婉乖巧。
白萱儿本来憋着一肚子火气,可令狐蓉儿这一声“姐姐”喊得又甜又软,礼数周全,姿态谦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若是当场发作,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再说,自己又不是李易的道侣,又吃的什么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萱儿心头的那点火气登时又泄了一半。
她与李易之间,说亲近也亲近,说名分却是一点都没有。
她一个“白仙子”,凭什么管李易身边带了谁?
这醋,吃也吃得名不正言不顺。
但是下一刻,李易的传音就到了:“白仙子,这次还算顺利,我得到了尸魔真血,还得到了紫霄宗的不少玉简,收获很大。不过最担心的,还是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等出去,你看需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白萱儿闻言,心头那点残余的醋意瞬间消散!
这个冤家,嘴上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说出的话却偏偏往人心窝里扎。
他得了机缘,第一个念着的不是自己怎么用,而是让她先挑。
这份心意,比什么名分都实在。
她面上不动声色,传回去的话却不自觉的软了几分:“我也挺担心你的,这就找来了!”
说完,白萱儿又将琴心仙子与北陵侯,包括陆蔓枝的身份来历,三言两语的传音告诉了李易。
蟾仙与温天赐的死,她也一并说了。
李易听了,并没有太过惊讶。
蟾宫占踞蟾仙境数万载,却只有一位元婴坐镇,迟早要踢到铁板。
况且,蟾仙将域内修士视作猪狗,随意打杀,如今死在白萱儿等人联手围杀之下,也算是因果报应,怨不得谁!
而域外修士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此地,连大晋紫霄宗的元婴修士都来了,也没什么稀奇!
倒是生出灵智的元婴傀儡,让他颇感新奇。
傀儡本是死物,能行动、能战斗已是难得,生出灵智更是闻所未闻。
他忍不住多看了陆蔓枝一眼,目光在她那木桩般古怪的四肢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道天地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传送阵可找到了?”白萱儿又问,将话题拉回了正事。
李易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找到了。而且,那里应该还有一处四阶阴属性灵脉,品阶至少是四阶中品,足够仙子突破了。”
白萱儿闻言,美目微微一亮。
四阶中品的阴属性灵脉,放在九灵界便是足以让数个宗门抢破头的修炼圣地。
她困在元婴初期巅峰已有多年,缺的就是一条四阶中品灵脉而已!
若有这样一条灵脉相助,突破元婴中期的把握几乎是十成十!
“只是,”李易话锋一转,目光掠过石桥另一端的琴心仙子与北陵侯,“紫霄宗来了元婴修士,还是一对道侣。
“这传送阵与灵脉就在他们宗门的祖地之中,怎么‘借用’,却是需要费一番心思。”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白。
人家的地盘,人家的祖地,想用人家的传送阵与灵脉,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大摇大摆地进去。
得想个由头,谈个条件,或者使些手段。
白萱儿却只是冲他笑了笑:“呆子,不用费什么心思,用了再说。”
李易一怔。
白萱儿又道:“这里拢共只有他们两个,另一位还是大晋皇族的。紫霄宗的元婴后期来不了,化神老祖更来不了,还跟她讲什么道理?
“不抢了她紫霄宗祖地的宝物,就算我心善了!”
李易怔了怔,随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莞尔的笑意。
这就是元婴修士的底气。
不必盘算什么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不必低声下气地跟人谈条件,我就要用,你拦不住我,这便是道理!
白萱儿同阶无敌的战力,外加天鬼分身与本命灵宝傍身,她确实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
接下来,李易朝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这位白发如雪,娇颜无双的美艳仙子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马上颔首,三人便一同走向了对岸。
步履从容,赤红的衣摆拖曳在石桥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琴心仙子与北陵侯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抹犹疑。
李易与令狐蓉儿能安然无恙的站在桥上,说明这座石桥本身并无禁制陷阱。
可三人走得这般干脆利落,连一句解释都欠奉,却又让他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路行来,白萱儿杀伐果断,可不是什么善茬!
她这般乖乖跟着李易过桥,莫非是对岸有什么机缘?
紫霄宗祖地的核心秘藏,若能捷足先登,岂能拱手让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乎是同时踏上了石桥,朝对岸迈步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桥中央的那一刻,一股近乎本能的心悸毫无征兆的窜入识海。
这是一种被强大的妖鬼盯上的感觉,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琴心仙子猛的回头,只见陆蔓枝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数十丈外,那好似木桩般的身影正用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缩在某处石壁边缘,显然是早就知道什么。
“不好!”琴心仙子失声惊呼。
但已经晚了。
桥下那条看似平静无波的暗河,水面骤然沸腾。
无数涟漪从黑沉沉的水中冒出,一圈套着一圈,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条河面。
每一个涟漪下方,都浮着一个黑影。
或尺许长,或数尺长,数量之多,数不胜数。
并且,还有无数的黑影继续在河水中缓缓上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直到整条暗河都被它们填满,黑压压一片,连河水都看不到了
这是一条条的妖鱼!
通体漆黑,身形扁平如碟,头部呈现出一张扭曲的鬼面模样。
鱼头上生着一张几乎占据了半个身体的巨口,口中层层叠叠地排列着数不清的细密尖齿。
而五官极为模糊,两只鱼目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宛如鬼火,此刻正直勾勾的盯着桥上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