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836节

  身见是对‘我’的执着,戒禁取是对种种外在仪轨形式的迷信,疑是对佛法真实的犹豫不定,这三结难度颇高,但是一旦证得,斯陀含二果就显得容易许多,只需使贪、嗔、痴三毒变得淡薄一些。

  再往上的阿那含三果,则要在三结的基础上,进一步断除五下分结中的后二结——贪与嗔。

  五下分结尽,方能证阿那含。

  所谓五下分结的下分,指的是欲界。

  这五种结缚将众生牢牢绑在欲望之中,不得出离。

  断尽五下分结,便不再来欲望之中煎熬受苦,故阿那含又曰不还。

  季明入定之中,没有刻意的来结出本尊的纳财增宝印,也没有诵读陀罗尼心咒,或者保持闻密上的禅定之法。

  他只是在院中安静地坐着,像这数百年来无数次入定所做的那样,把一切念头放下,让心回到它最原初的状态,那是‘喜怒哀乐之未发’的先天清净,是情绪未起、意念未萌时的那一片澄明。

  在这境上,道门称之为坐忘。

  心念一歇,贪嗔自现。

  身见、戒禁取、疑早已断尽,此刻在他的心海中不过几缕残影,一掠即散,真正需要面对的是贪与嗔。

  贪不是贪财好色那个层面的粗重欲望,对于他这个境界的修行者而言,粗重之贪早已不起。残余的是微细贪欲,就像是对于长生的贪着,对于拥有的贪着。

  这是一种极难察觉的惯性,没人不想继续存在、一直保持觉知、在修行中积累,或者是在道业上精进、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印记,这种想要本身就是贪欲的最后一层纱衣。

  季明在静定中直视这一念微细贪欲,没有去压制它,也没有审视它,只是单纯的看着它。看着它升起、停留,及其消散,生起时不必紧张,停留时也不必追逐,消散时更不必欢喜。

  这一看便是七日,七日后这微细贪欲便悄然蒸发,十分自然。

  相比于贪,嗔对季明而言更近于消无。

  到了他这个年纪上,不管是厌恶的,仇恨的,喜欢的,都到了可以充分理解对方的程度。

  当五下分结了断,在一念不动中,一道细光从季明顶门升起,这就是佛门所言的心光,是五下分结断尽时自然现起的智慧光明。

  心光升起,复又降下,穿过头颅,穿过咽喉,穿过胸腔,穿过腹腔,一直渗透到足底,整个肉身在这光中变得通透,肌肤、筋骨、脏腑皆如琉璃一般,内外明澈,无有障碍。

  一道身影在季明身旁若隐若现,似被季明的心光惊醒一般。

  在季明的顶上,八辐白银圆轮自然显出,转动自然加快,季明所证阿那含三果让圆轮再度往前跨进一大步,点点紫斑从宝轮的金质中渗出。

  季明睁开眼,看向旁边的身影,眼神清透,起手唤道:“柏和祖师!”

第1349章 柏和,说四旗

  “佛门根本宏愿之法确实极妙,此世尊之肉身舍利内更是有具天罡变化。

  只是你若是专为发愿而来的资粮来证四果,行大乘菩萨之法,恐怕只如壁里安柱,便是有所成就,来日也是大厦将倾。”

  “祖师,我自是晓得当以行愿为本。

  唯有如此,行愿大成之时,本愿方才不是外在的一份誓言,而是自性本具的悲智流露,正所谓行、住、坐、卧,无非是愿;语、默、动、静,俱显宏图,如是而已。”

  季明说道。

  柏和摇头,笑指季明道:“内外的道理你都已彻悟,可你将六粒舍利只是当做自己绝路之上的底牌,便说明你将发愿当个手段,这便违背大乘菩萨之法上的本愿真意。”

  “确是如此。”

  季明颔首,在自家祖师面前自不必藏着。

  “如今我位列仙班,自然明了未来大势,佛门由外化显,起码尚在数劫之后。

  我若是以真诚心立四弘誓愿,而后发下本愿,无论以何法遮掩,便是再炼个元谛妙有真身来替我发愿,此愿行满都会使我之本来受染,如此一来我再不能于仙班之中立足,一切道业也只做空谈。

  故此,发愿只得作为最后手段。”

  柏和看向院外的如意宝树,宝树之上所挂七星,排成斗柄之形。

  因眼下人间正是立春之时,故而斗柄指东,并且宝树之上已是挂有万千法术初生种子——皆处于将萌未萌、将发未发之态。

  这二百多年,他当然知道灵虚子的刻苦努力,也正是因此,无论五路之道上的三大道性,还是元辟如意同北斗七星的合炼,都已取得精进,不过灵虚子认为这还不够。

  他能够理解灵虚子,没谁愿意低头退避,尤其是对涡水仙那等上古魔雄低头。

  “你这样拖着不摘道果,也非长久之计。”

  “道果一摘,天意或有法旨来降,使我不得不与太山娘娘联合一处,来同北阴帝斗智斗法。

  北阴帝麾下仙众不凡,在玄北驱邪院二圣,及其北斗七星君之中,都有莫大之影响,如今又同涡水仙暗通款曲,我贸然下场绝非明智之举。”

  灵虚子身上的困局,便是柏和也感头疼,换作是他的话,根本不会在这里苦思冥想,按部就班的联合太山娘娘,听从天意安排,静静等待时机便是,而不是非要这样‘英雄造时势’。

  各人各法,他也不会强加意志于灵虚子。

  “你深知博弈之理,只是破局之道非朝夕可得。

  不过你得牢记一点,你是正道元首,而涡水仙是上古魔孽,终究是邪不压正。”

  季明知道柏和祖师是在表明自己的支持,于是说道:“祖师放心,你徒孙我点子最多,不管如何,这六粒舍利我都不会轻易用来发愿。”

  “正是这个理,佛本是道,这玩意自然得化道而用。”柏和见灵虚子一点就透,大是宽慰的道。

  说笑一番后,柏和谈到了如意宝树上。

  “这合炼之法你已梳理完毕,元辟如意和北斗七星二者磨合许久,树上所结万千种子,表明其中玄妙初显,接下来真正开炼之后或有巨大妨碍,你这里可有妥当之法?”

  季明知道祖师的意思,这北斗七星之机一旦同如意合炼一处,必是能够触动北斗之枢机。

  试问那北斗七星君如何肯在北斗坐视不理,任由他季明来染指北斗七星上的调节四时之力,他季明又不是黄天,有号令日月星辰之威望。

  “我欲召降二十八宿来辅炼。”

  “二十八宿死的死,藏的藏,还有就是转劫入道...”柏和祖师停顿一下,心中了然有悟,说道:“你是想借来四方四象宝旗,以此聚来世间二十八宿之真意。”

  季明道:“二十八宿虽是散落衰减,但这二十八宿乃黄天所亲口敕封,当初更是有赐四象宝旗为东、南、西、北四方诸宿的象征,便是如今残存之众不满二十八数,但是二十八宿的愿力仍在天上。”

  “我知道代表南七宿的朱雀宝旗在火德夫人那里,已准备让江时流去借。”

  “火德夫人虽然在宫中静诵黄庭,不理争端,但是麾下大灵官马火祖在夫人那里甚有影响,而江时流同马火祖又有渊源,你让他去借朱雀宝旗,确有几分成功机会。

  只是为何不请你那老师去借,她在彤华宫中任职,与夫人乃是忘年之交,何必这样舍近求远,难道只因担心将其牵扯进来。

  如是这般,你未免太过小心谨慎。”

  季明笑了笑,即便知道自己关切过度,他也是照样如此。

  “代表北方七宿的玄龟宝旗为太武山神寿教祖所有,我准备传令我徒儿如意去借。”

  柏和知道季明是有意让他点评这番布置,于是道:“那神寿的气度心胸乃是天上地下有数的,你炼宝乃为除魔,他那里岂会不应,更何况丁如意本就是太武山弟子丁明玉之子,他去借旗,当是稳妥。”

  “还有西方白虎宝旗,此旗在西斗四星君那处,我准备发旨一道。”

  “西边向来难出上仙,那里众修多是贪淫乐祸、多杀多争之辈,也因如此才有佛门在西边坐大。

  西斗之中的四位星君,属实难评,大多是道浅德薄之辈,一味的避世清修,生怕沾染半点红尘之气,堕入无边杀劫内,真是可笑可悲。

  你如今乃是太山神府之中的天仙大能,他们虽是庸碌之资,好歹还有几分自知之明,自然不敢驳你的面子,不过你需小心西边平阳州芙蓉仙城的阻挠,那里对你而言变数最大。”

  祖师此话,季明很是认同。

  想那芙蓉仙城的芙蓉仙子和其弟子圣姑姑,同他火墟洞一脉结仇不小。

  季明如今在大罗天内潜修二百余载,或许在芙蓉仙城的那对师徒看来,他身上已是天眷稍退,可以来找找他老师那里的不痛快了。

  “最麻烦的就是东方青龙宝旗,此宝旗乃是一件上乘灵宝,本是在青天子之手,只是后来在黄龙仙、角木蛟、木德真君手里几经辗转,在人间惹出无穷麻烦,被大罗紫府司定为厌物,一直被封在一口井中。”

  “妙寿宫的锁龙井。”

  柏和身影如云烟一般晃动一下,显示出某种内心情绪。

  “这青龙宝旗确实是个麻烦,其灵性本就乖离,先后经过数位大能之手,饱受换主遗失之苦,愈发的暴戾狠毒。任何意图操持此宝之人,倘若道行高深,此宝当时还算乖顺,但只要稍有疲弱之态,此宝必然暴起反噬。”

  “无妨,我也只需用他一时,如若他肯帮这一次,自然结下善缘,如若不肯,却也由不得他耍性。”

  “那好,我便卖一卖我这张老脸,去大罗紫府司中求个开井取旗的法旨。”

  “多谢祖师。”

  季明起身,郑重拜道。

  柏和祖师没有避让,只是抬起手,抚了抚季明的额头。

  “都一家人,不必谢来谢去,俗气。”

第1350章 西斗,阿罗汉

  积气院内,季明没有停下求证最后的阿罗汉果。

  这六粒舍利无论是作为最后绝路上的底牌,还是他自己准备化道为用,都得求证阿罗汉四果,深入了解大乘菩萨之法的通愿和本愿,如此才能将舍利化为己用。

  在此入定,心光涌现,肉作琉璃色。

  而在泥丸宫上浮现一尊财宝天王的忿怒相,此是证得阿那含三果的标志性佛法之一。

  从须陀洹初果到阿那含三果,所断的是五下分结,而阿那含三果到阿罗汉四果,所断的是五上分结——色贪、无色贪、掉举、慢、无明。这五结将众生绑在色界与无色界,断尽之后便出三界。

  即便季明的性功已到坐忘功夫,有先天清净之根,但是断却五上分结,依旧是个艰难的过程。

  色贪是对色界微妙色相的贪着,此色界不同于欲界中的粗重欲望,其中之贪极其精微,乃是对光明清净产生贪恋。

  季明在静定中检视自心,发现色贪在他身上几乎不存在,这些年来他参修三大道性,借助六趣八辐宝轮在天地循环中的作用,观想自己嵌入天地之间,参悟无穷造化,不起一分贪着之心。

  因而此色贪如晨雾遇日,在定中一照即散。

  无色贪是对无色界纯粹精神状态的贪着,此中纯粹是超越一切形色的存在方式——无边的空,无边的识,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

  季明曾在打破虚空的状态下有过类似的经验,那种自我与万物界限消融的感觉确实迷人,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打破虚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这只是渡船,不是位于彼岸。

  他在定中安住,任那无色贪的微细念头浮起、停留、消散。

  它消散得比色贪更慢,因为它更微细,更难以捉摸,但是季明不急,他在大罗天最为安全,有三百年,乃至五百年的时间。

  七年之后,无色贪已尽。

  剩下之掉举,即是心的散动和不安,还有慢,即是微细的自我感,都在须臾间便消融。

  最后来到无明这里,这是对诸法实相的不了知。

  无明不是不知,也不是无知。

  无明是以妄为真,是将一切现象当作实有,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根本错觉。

  同时,它也是烦恼之根,是生死之因,是五上分结中最深最细最难断的一结。

  季明在定中直面无明,这一关他用了整整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积气院内的形神纹丝不动,顶上宝轮中的紫金色斑变得更多,许多地方已经连成一片,交错纵横,但宝轮依旧牢牢卡在关隘上,始终不到八辐紫金宝轮。

  院外的如意宝树在这四十九年里长得更高了,在院上如同华盖一般。

  大小瞳子不敢打扰,只是在院里院外玩玩闹闹,吃吃睡睡,想起来就念上几本道经,或者在如意宝树前念上几遍《北斗枢机无象真解宝咒》。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六祖诚不欺我。”

  若非是在寂寂然中,想起这一句来,季明一直在这断无明的大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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