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833节

  龙伽大士收了脚下虹光,望向身旁的慈雨。

  这一路西来,两人已遇了数拨阻截,其中不少诸部将吏,他因是佛门大能,一举一动皆有莫大影响,如若随意干涉慈雨之事,反将其推入更险之境地,因此一路皆是慈雨化解阻截。

  慈雨神色从容,只是望着那醴泉大壑,道:“过了此壑,便是净土?”

  龙伽大士点头道:“正是,醴泉大壑以西,便是菩萨以大愿所成的西方极乐之境。此壑是最后一道关隘,也是最难的一道,壑中大雾中的迷踪之意不弱于后天无象灵宝·雾幕。

  道友须守定心神,勿为所动,紧紧跟上我。”

  慈雨笑了一声,未再多言,催动座下白鹄,当先飞入大雾之中。

  龙伽大士无奈一笑,晓得慈雨随时可借小圣之法,最是不担心迷路,于是紧随其后,口诵佛号,虹光过处,大雾为之辟易,而慈雨处有金芒闪动,其中隐约现出一臂,在前为其指明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飞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大雾这才散尽,天光普照。

  那是一片以白玉为基的地方,天上没有日月,唯有柔和之极的素光从虚无中洒落,如同帷幕一般垂下,澄澄湛湛,将整片净土照得纤毫毕现。

  慈雨收了座下白鹄,站在白玉地上四下望去。

  在这方净土中央有一片素光林,树身如琉璃,枝叶如白银丝,树树皆放微妙素光,层叠交织的光中,有天尊说法之景,有金书玉字,有仙乐咏歌,有龙凤翔舞。

  “这便是素光林。”

  龙伽大士在旁说着,指着林中莲台,“道友自择一座莲台,安坐便可。”

  慈雨步入林中,自然地坐在一朵素色莲台上,而龙伽大士在她身侧不远处择了一个莲座坐下,双手结印,宝相庄严。

  不知过了多久,素光林中的光芒忽然比先前亮了几分。

  那些光树上演化的一切景象齐齐停顿,而后同向一处,化作九道最为纯净的柔光,从林深处缓缓铺展开来。

  一个九色莲花自虚无中显现,其上趺坐着一尊菩萨。

  其相光明,眉间白毫放九道柔光,遍照净土每一角落,其双目半开半合,慈悲之意从中流溢而出,脑后悬着一轮圆光,显示圆满般若智慧。

  “龙伽,你在空无动震塔所留法帖之言甚好,怎自个儿却是强违自然?”

  “二者大是不同。”

  龙伽大士抬起头来,嬉笑说道:“眼下之时非我佛法彰显,便是在将来劫难之中走了大运又能如何,所以该打柴时打柴,该挑水时挑水,本意不过是四字——逆来顺受。

  可慈雨道友之事不同,她有大慈大悲之心。

  其先天癸水之道,乃以癸水之慈,润化万物,未来菩萨之法大行世间,唯此等善女子方能弘扬,望菩萨了她心愿,助她一助。”

  “你不顾她身上牵扯,不深解其心其意,不预先以我佛至胜妙谛来作引导,一味的来做利益交换,以实现自己颠倒梦想,离本来自然愈发遥远,如何来证究竟涅盘?!”菩萨语气微沉的道。

  龙伽大士知晓九泉菩萨已发无明之火,也不敢直驳其言。

  他和九泉虽都证得菩萨果位,放在那道门之中便是神真一尊,但是这位九泉菩萨毕竟不同,尊贵非常,古老非常,道行更是深不见底,便是世尊都是九泉菩萨接引,方才得证无上正觉。

  “我教可以不争一世,但不能不争万世之功,慈雨便是那万世之功的根基之一。

  现在灵虚子入大罗天闭关,已逾二百年,其下诸仙也是藏牙收爪,以待未来出世谋夺大功大德,而慈雨居于其中,不在正道弟子之列,不与妙道仙宫诸仙有亲,无名无份,凶险非常。

  如她道浅德薄,跟脚不深也就罢了,大灾大祸尚且殃及不到,可她到底不同,与涡水仙所结因果尚未了断,恐怕随时会受涡水仙雷霆一击。”

  九泉菩萨静静地听着,眉间白毫的光芒不曾有分毫波动。

  龙伽大士继续道:“而今慈雨道友借助性命之上的李代桃僵之法,行那替代缘起之术,欲将涡水仙在世间的缘法一一收拢,以此乱其布局,削其羽翼,动起道根。

  我观此法虽妙,然因果毕竟不虚,以妄代真,终有反噬之虞。”

  “譬如灯炷,唯因缘力,烧相续生,非一非异。”菩萨说道。

  “正是。”

  龙伽大士颔首道:“性命因果上虽可制造相似之相,但这相续的方向,始终由最初之因的真实决定,此法用来一般神仙身上倒无问题,但是用在涡水仙身上,极其反噬自身。”

  菩萨没看龙伽,道:“小圣思虑妥善,既允了慈雨道友施展此法,定是晓得其中法度。”

  龙伽大士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几句话下来也觉察出九泉菩萨话语中对于小圣的偏向和维护,心中暗想是否是菩萨在小圣那里结了善缘,他这一时之间不好再说话。

  慈雨开口道:“小圣确实让我在此法之上浅尝辄止,根本目的还是从中有创一门大法,好为将来所用。”

  “小圣到底谋划深远,此法所唤何名?”

  “劫流截影大法!”

  “此法虽然遵循命道上因果之理,但是究其根本,其中还有愿法作用其中,看来当年的小周天醮法,给予小圣许多愿法上的启发。”

  “小圣也曾对我说过,他在佛法之般若智慧上有所启悟,明了世上之愿法讲究无主、无相、无求,乃是随众生心,应所知量,不求回报,本质皆为空性。”

  “善!”

  龙伽大士道。

  佛门那一直被强行封绝的菩萨之法,其中无上妙谛便是愿法,龙伽大士没想到小圣在此处已是精进于此,这样的天仙人物要是佛门子弟,他情愿让出自己尊位。

  菩萨继续探究着慈雨口中大法,道:“愿法从来都是善利万物而不争,你这大法一经施展,替代了受者的诸般缘法,使他该救的人被你所救,该杀的人被你所杀,该应感借法的人被你所赐法。

  只是这替代诸般缘法,即便数百年中久久为功,对于那活过万载的大能受者终究是影响甚微,唯有集合世上众生的愿法才行。

  众生没有他心通,你只需有求必应,与受者形象一致,且一切供奉显灵仪法照旧,那么众生便认定你乃那位受者。

  你应愿显圣,赐法降福,虽然其中也有慈悲意味,但终有自己一份私心和执着,非是纯粹的来为众生指引解脱,这是带有目的一种染污。众生得你救助,解了苦难,自然将愿法上的“善果”,牵到了你的身上。

  如此,天长日久之下,天地众生之中,你便是那位受者,取代了对方。”

  “菩萨慧眼。”

  “这已是魔法。”菩萨道。

  “正是魔法。”

  慈雨淡然说道:“小圣希望完善这门劫流截影大法,从炼就一门无上魔道神通,好为它日...降魔所用。”

  “小圣之意我已知之。”九泉菩萨了然点头,吩咐林中一位龙女,说道:“重螭龙女,你去池中取来世尊肉身舍利六粒,去往大罗天积气院中赠以小圣,望他善用。”

  慈雨望向重螭龙女,若有所思。

第1344章 世尊,讲故事

  「昔世尊于彼岸告九泉菩萨曰:吾今将显,可示汝道。

  说罢,佛陀解衣钵置丹崖之上,升空而坐,遍示净体于菩萨。

  佛陀告菩萨曰:汝可观我九十一化庄严之身,此后九日,粉碎肉身后,我当返天外天。

  菩萨稽首对佛言:惟愿世尊为我宣说,入寂之后,诸众生等供养舍利遗蜕等事。

  佛告菩萨曰:吾返天外天时,入究竟涅盘,散此肉身犹如虚烟。如是一分舍利归于众生发愿处,一分舍利落于护法金刚,一分舍利化于阴间地府。

  尔时可以香花灯烛供养舍利,如睹肉身,恭敬礼拜,可发无上大愿心。

  唯妙顶舍利在于人间,三灭六度之后当有一帝,为奉舍利造八千四百坛,复有三十六洞天福地主者亦各立坛,供养妙顶舍利。以诸花果、妙香、明灯、雅乐恭敬礼拜,种无上正果善根。」

  龙女和慈雨离去后,龙伽大士在净土内说出以上故事。

  九泉菩萨自是明白龙伽意思,世尊三分肉身所遗舍利,都是为保佛门度过「三灭六劫」,其中一分归于众生发愿处,一分舍利化于阴间地府,皆有重大意义,算是已然用去。

  如今除却妙顶舍利应在未来,唯余一分舍利落在护法金刚。

  这护法金刚为谁?

  乃是指那等发心广大,能建立佛的事业的人。

  因此九泉有得,龙伽有得,白莲菩提祖师有得,开辟尸陀林的欢喜神,及其多罗尊者等众也有得,但是为何要赠予小圣?

  若是为度化小圣,那自然可以理解。

  只是小圣不似那等黄天旧孽一般毫无退路,愿全心来为佛事奔波,愿全意参修无上正等正觉,小圣在道门自有道业,唯有败落北阴帝之下,才有可能转向佛门,但那也可能是在六劫之后,佛门大显的事情了。

  “天地有恒定之势,也有无常之变。”

  九泉菩萨在莲台上换了个自在散漫的姿势,道:“元阳祖主东方青阳之炁,司三山四海八荒,及其诸洞天福地之仙籍,掌群真法箓。其道立天地生发之枢,开仙道度人之门,未来必居掌天地,这便是恒定之势。

  而小圣这般直指性命之源、轮回之枢,便是那无常之变,加之有大魄力、大气象在身,蛰伏这许久下来,这一经出世,必要执掌劫运枢纽,使天地有大变。”

  “菩萨既下决心,那便如此。”

  龙伽大士合掌道。

  “早在二百余载前,小圣三大道性已趋于圆满,现在时候只要在路庙道碑之上稍作改革,立下一支教外道统,足可一举摘下五路道果,他却是按兵不动,这份忍耐实是不易。”

  “毕竟已是北阴帝眼中钉,稳妥一点也是情理之中。”龙伽大士道。

  “他能以这般情理来揣度?”

  菩萨发出这一问来,让龙伽大士久久难言。

  ...............

  蒿里,岱阴洞,小庙。

  洞中小庙的飞檐翘角上,挑着几缕从六趣八辐命道宝轮上漏下来的三毒光雾。

  朱墙上的漆色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墙泥,檐下承柱被岁月磨得发亮,帷幔和经幡静静垂在供桌前,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季明披着一件老旧道袍,举着一盏烛灯,推门走了进来。

  这间小屋本是建谷禾州兰荫方印台山内漱石洞里,当时遣了许多虚空力士来建,后来又原样搬到了雁虚山玉屏峰上,再后来将六趣八辐宝轮搬来,索性将自己这年久失修的小庙也一起搬来。

  灯焰摇了摇,在四壁上映出一排排水纹般的光影。

  这小庙里的物什都是他当年亲手布置的,他还记得当时盯着满架道书丹符,及其各样法器的满足感。

  他走到靠墙的架子前,将烛灯搁在架角,借着昏黄的光亮一样样打量过去。

  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搁着一个小小的舍利瓶。

  这瓶子也是一桩法宝了,当初炼成此宝也是几经周折,但是后来却只能拿来装点门面,再后来便是一直搁置在此,他本是想赐予座下的弟子,想了想又舍不得这旧物。

  在旁边,斜倚着几根蟠曲桃枝。

  再往旁边,是一小块用剩的火铜精英。

  季明将烛灯举高了些,照亮了架子的中下层。

  那里摞着几摞书简和经卷,《丹书灵文解》是他入道后时常手抄的一卷经书,翻开经书的扉页,见到自己当年歪歪扭扭的笔迹所写着的注释,不由笑了一声。

  在架上一眼瞥过去,《南斗坛咒总纲》、《成盘羽化经·盘甲卷》等等,都已落了厚尘。

  “岁月啊!”

  他心道一声,将经书放回架中。

  在的架子的一处,还搁着几样零碎东西——几支秃毛的笔,一卷写废的符纸,还有一只锈住的铜铃。

  季明拿起那铜铃看了看,摇起来只发出闷闷的一响。

  他想起这是当年他拿来开坛,用以召鬼遣灵的法器,属于用完便忘的那一种,不知什么时候竟也被整理收藏在这里,这定是鼠四所为,当年也只鼠四能偶尔进来小庙。

  想起鼠四,他心中不免一暗。

  “在想什么?”

  手臂一摆,烛灯转了过去。

  被带晃的烛光在猛烈摇动间照清出声之人的样子,那是火正,坐在墙角,依旧以一种意外方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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