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824节

  背剑道人愈发难堪,面色发红。

  “好了。”华终是不喜这说教,道:“世上开教立派的道统中,有哪家能保证代代优异,世世昌盛,这有起有落,有涨有衰才是常态,大翁你也莫要如此动火。”

  “哼。”

  长臂之人哼了一声,便是华在旁说缓,他也不给这苍南神剑好脸色。

  “新郎官来了。”

  席面上其余俗众看不到他们这番交谈,照常喝酒看戏,见新郎官来到这里奉酒,即刻哄闹起来。

  这时府内锣鼓响动,请来到戏班正演到了《张仙送子》这一出,戏台上那扮张仙的角儿抱着个胖娃娃道具满台转,逗得满堂哄笑,连蓬太公也是拈须大笑,连声说好。

  “华祖、猿仙、真君,小子起手了。”

  季明一步跨出,分出一影应付俗众,自己则同三仙见礼,然后朝那苍南神剑略微颔首。

  “小圣。”

  苍南神剑拱手来道:“顽劣徒孙险些冲撞小圣和娘娘,幸得二位有包容四海之胸怀,未有计较。”

  那猿大翁道:“我闻小圣高卧妙道仙宫,路庙道碑广设于天下九州,大庇天下之散修,德高道满,不日即登天仙,今日怎个得闲,来这处地方耍子。”

  “不瞒大翁。”

  季明说道:“我本是找娘娘牵线,来请神姆帮我一忙,因听闻此事,故此想从蓬妙娘这处赚个人情,好于神姆那处博个好感。”

  猿大翁悠悠一叹,“我那师妹性子静柔,往往有不问事上的是非利害,只凭这一时的悲悯之情,不惜牺牲自己幸福也要成全别人。

  她这孝侍双亲本是好事,可听信乱言,不惜作践自己身子来了却尘缘,岂是正道所为。

  爱自己都不能,何来爱他人。”

  “我观这妙娘道根深厚,福德不浅,虽是听信胡言,情愿牺牲自己一时,也要续了蓬家香火,来全生养之恩,但眼下心中实有不安,彷徨不定,只不过为舔犊侍亲的天性所迷,这几日来必是有所醒悟。

  如今只待最后这一遭,来作点破。”

  “多赖你来点拨我师妹心中痴迷。”猿大翁承情道。

  季明和猿大翁聊过,这才看向那男子,也就是大夏开朝时由禅让得位的帝·华,这天底下最后一位共主。

  同时也是这位开创丹道,被老天收为弟子,得道后入主大纯阳宫,号称元阳祖,世上修士都称华祖。

  可以说,眼前的这位,无论是老天,还是上苍,俱是钟爱非常,似乎在他的面前,谁都黯然失色。

第1328章 拨动,口含宪

  即便是到了季明这道行上,也未料到自己同元阳祖的初见会是自己大婚酒席上。

  “新郎官,如若仙子今朝仍是执迷,你不如就从了她。

  她未遭劫前,总嫌自己太过谦柔,要找个怪癖名师学些活泼性子,我看你外正内邪,不拘常理,正合她意。

  你俩真要结成佳缘,亦师亦侣,她那位大师傅看在弟子的面上,怎肯不尽心帮你。”

  “荒唐。”

  猿大翁道。

  木德真君重明在旁附和元阳祖,“你灵虚要是和我那位长姐的弟子合籍同修,怎么着也算是天家外戚了。来日涡水仙寻你麻烦,坏你道业,你也有许多余地。”

  “妙!”

  季明两掌一拍的道。

  “哈哈,我就知你是个洒脱不羁的。”元阳祖大乐的道,唯有猿大翁一脸严肃。

  他心忧师妹,晓得师妹眼下在房中正天人交战,故而真无心同元阳祖、灵虚小圣说闹。

  他也知元阳祖虽同样有忧,可到底性情使然,兼之道行在他之上,半步跨入混元,这才这样轻松,而那重明只因元阳祖在此,这才过来凑个热闹,根本不管他师妹死活。

  至于灵虚小圣这里,成则有功,败也无过,自然是该说说,该闹闹。

  几句下来,几人已在席上吃喝起来,任由醉意流转在心,这话越说越离谱,元阳祖竟是指着《送子张仙》这出大戏,笑说戏中张仙既是小圣同门,何不请来送上一子。

  这话一出,轮到重明变了脸色。

  要知元阳祖虽在大纯阳宫中做了教主,但也是大罗紫府司中轮值的天宪神君之一,好巧不巧当下正是他轮值的时期,可谓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果不其然,这话落下,那台上扮作张仙的戏子浑身一颤,眼神发直。

  飞张仙张霄元本在太平山青田崇妙洞天里入定,元神忽的得旨,也不敢违抗,才拿了宝弓就被拉到这戏子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个送子张仙的散职,平时拉弓打弹,助人得子,倒也能得些阴德,索性一直做着,不想今日竟有大罗紫府司上的口谕法旨,心里思量这是哪位神仙下凡历练,故而托他来做准备。

  在戏台上,他正等候下一个吩咐,又觉这席间有异,眨了眨眼仍看不分明,借了祖师法力这才看清,自家这位小圣表弟怎在这席间,而表弟身边的人物竟有异象遮身。

  “好张仙,怎不继续唱,难道蓬家银钱没备足。”有人起哄的道。

  蓬太公一听,也不恼,吩咐人送上许多红封。

  张霄元久等不来口谕传示,又见自己小圣表弟使了眼色,只好在台上唱道:“碧落霞明驭凤鸾,掌麟符、巡游霄汉。弹藏金弹子,弓挂玉栏干。只为那积善门阑,天敕下,送儿男。”

  “好!”

  “正该送个儿男与太公。”

  “…”

  阵阵喝彩声中,元阳祖那清逸洒脱的面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

  作为天宪神君之一,又是神真之尊,他不止一次在轮值期间闹出这等荒诞事情,每次都被告诫下次莫要再犯,下一次又闹出事情来。

  季明见这情况,赶紧走开,继续当他新郎官。

  元阳祖这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架不住旁边有重明这位护兄狂魔,说不定为了圆过此事,要他在这次试炼中假戏真做,好让他那位表兄来送蓬妙娘一胎。

  当然他这一思虑,大抵是玩笑居多。

  他虽想同元阳祖详聊一番,但眼下不是个好时机,加之他晓得自己首要之事是点拨蓬妙娘。

  刚才木德真君有说涡水仙将来坏他道业,虽是一句戏言,但确实戳中季明心中隐忧。他知道如今涡水仙深恨于他,一旦得了功夫必有狠毒报复,即便打他不死,也能让他痛上一次。

  为了应对将来,必须早日炼了帝香车,一来绝了火正引他乘坐此车探寻天极柜山的心思,二来就是面对涡水仙有一份自保之力。

  另外这许多大能都盯着小小新房,他若是处理不好,恐是沦为三界笑柄。

  后堂里,蓬妙娘正坐在妆台前,由着喜娘给她簪上最后一支凤钗。

  镜中映出一张脂粉匀净、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在嫁衣的宽袖里微微攥紧,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前厅的锣鼓声隐隐传来,有人在唱:“看下方烟柳画桥畔,善人家早把香案排遍。这的是种德收福果,待俺将玉麟轻送落尘寰。云路稳,莫迟延。”

  季明穿过一道垂花门,又沿着游廊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方到了后堂新房。

  那廊下挂着一排红纱灯笼,烛火透过纱罩映在青砖地上,将整条廊道染成一片温润的暖红。季明走在这红光里,脚步不疾不徐,后头跟着的几个丫鬟互相挤眉弄眼,窃窃地笑。

  新房门口悬着一方大红绣帘,喜娘在前掀了帘子,高声唱了一句“新郎入房”,便笑吟吟地将季明让了进去。

  房中陈设自是一派喜庆,大红喜幛从房梁直垂到地,案上一对龙凤花烛烧得正旺,烛焰蹿得老高,将满屋子的红绸红帐映得浓淡分明。

  靠窗的桌面上摆着一席酒菜,四碟八碗,杯箸成双,都用红纸剪的喜字盖着。

  蓬妙娘端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的,而季明一走进来便瞧见一柄道剑挂在墙边,晓得那是元阳祖那把号称能斩无明的剑,心里顿时一定。

  元阳祖将剑都压在这里,这样看来的话,他倒是白赚这一人情。

  “妙娘。”

  季明喊了一声,按照仪式,在房中重新摆酒,一丝不苟。

  稍后,蓬妙娘卸了凤冠,换了一身淡雅衫子,只簪一支素银步摇,脸上脂粉未洗,却更显清丽。季明瞧出她面上羞怯期待,及其那股被极力压制的惶惑。

  “都下去吧。”

  季明对喜娘和丫鬟们摆了摆手。

  喜娘怔了怔,心道这里还有些仪式没做,这黑郎到底是个性急的,却是不敢违拗,领着丫鬟们鱼贯退去,顺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门一合上,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新竹的沙沙声,也能听见蓬妙娘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郎君有话要说?”蓬妙娘道。

  “今日无话可说,只有事情要做。”季明笑道一声,进一步加重妙娘心中惶惑。

  “不对,在溪涧边见你第一面起,我便觉得你不一样。旁人都顺着我说,只有你敢直言点破我的机心,那时我只觉你这人耿直可爱,现在隐约明白你话中还有话。”

  季明没说话,只是一味解衣,不对,是来下猛药。

  蓬妙娘彻底惶恐,刚想躲闪开来,似想到什么,被定在床沿上一般,如待宰羔羊似的,直到季明快解下最后一件单衣,这才泪如雨崩。

  季明停下动作,没有真脱得一件不剩。

  在这外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那太山娘娘,估计看得津津有味,他面皮还没厚到那份上。

  在蓬妙娘面前,他诧异说道:“妙娘你既已将自己当成一件祭品,献在蓬家的香火案上,为何还这般作态?

  难道非要某在这洞房之时,来同你阐论你这愚孝心思,然后劝你早些回头,莫要一味的牺牲自己,将父母大恩当成因果债业去还。”

  蓬妙娘踉跄起来,带着被季明戳破心思的羞燥和无措,只感四肢发麻,险些扑倒在地。

  “如今木已成舟,那你就该消了其它心思,为蓬家献祭下去,我将来也会好好待你,一直侍奉二老,但你若觉得我俩婚后会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那未免作践我了。”

  “是了。”

  蓬妙娘眼神发直,喃喃道:“我已同你说过招你入赘,只为延续香火,护持二老家业,本就是来利用你,怎么又奢望得你的真心,让你甘心将下半生都绑在蓬家之上,让我无后顾之忧,我实在愚蠢,更是恶心。”

  “就是此时。”

  季明手掌下空中虚虚的拨了一下,那被安置于蒿里的六趣八辐命道宝轮狠狠转动一下,蓬妙娘痴心大动,一时松解了下来,道性从中解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蓬妙娘一掌劈飞桌上凤冠,推开了窗扇。

  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气息涌入房中,吹得烛焰一阵摇晃,将墙上的喜幛吹得猎猎作响。

  “报恩岂止牺牲一途,我如若真个孝顺,自己先得活得磊落,再回报父母,而非几次三番行这小人之举,来作践自己和他人,来全这份愚孝。”

第1327章 孝迷,秘密道

  “自从打破孝中迷,始觉春山向我低。

  一自灵根生喜悦,满天风月尽菩提。”

  洒脱飘逸之声在室中传荡,处在大彻大悟中的蓬妙娘惊喜莫名,虽不知自己这喜从何来,可就是涌出这股感觉,因寻不得此声来处,于是将眼光放在季明身上,似求释解一般。

  她本就天资聪慧,先前困于儿女孝情之中,仿若明珠蒙尘,对外界诸多纷扰一无所觉。

  这一朝有悟,尽拭镜上蒙尘,再见季明这里,总算是晓觉季明身上种种玄奇异常之处,知道这是以猛药来点拨于她。

  季明没有给蓬妙娘任何的反应,专注听着元阳祖所念诗句,心里默默推诗排韵。

  他知元阳祖最喜作诗,尤其爱以美事妙景佐以诗兴,今日他来同元阳祖合诗一首,也不枉与元阳祖相遇一遭,千百载之后这此时故事必是被奉为三界美谈,关于他的传说便又多出一页。

  待元阳祖诗句念罢,他才笑道:“迷时担重行还促,悟后身轻意自舒。今日方知真报本,先培元气后栽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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