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说道。
崔太点头,跟在季明身边,沿着湖边慢慢走。
湖对岸是元秀市的中心商务区,其中两座最醒目的大楼。
一座通体银白,细长挺拔,像一根针扎进地里,楼顶有巨大的「汤谷」二字,在夜色里闪着冷白色的光,那是汤谷公司的探针大厦。
旁边那座稍矮些,通体深蓝,楼身表面有一层流动光纹,那是神华公司的原基大楼。
这两栋标志性大楼是汤谷和神华两家公司在市里的分部。
崔太看着那两座楼,忽然问道:“爸,你说汤谷和神华,哪个更厉害?”
汤谷和神华两家巨头,一家是硬件巨擘,一家是软件之王,他们的产品占据各自领域市场的百分之四十几,对于一般人而言就如同空气和水一样必不可缺。
根据季明接触的一位中间人的情报,两家公司在社会中的地位,也映射到另外一个圈子里。
“你觉得呢?”
“我觉得神华厉害。”
崔太说:“他们做的超梦体验可牛了,我同学有人戴过「超体」接口,说感觉跟真的一模一样,想体验什么就体验什么。汤谷只会做硬件什么的,没意思。”
“火机也没意思?”
崔太愣了一下,挠挠头,他知道火机也是汤谷公司的产品,很不同的产品。
“也不是没意思,就是太普通了。
这东西每个人从小就有,也...也没什么稀奇的。”
季明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小儿子,他如何不知道孩子嘴上越是无所谓,心里越是在乎。
在饭桌上,他那些同往常模式相反的改变,只是在这个家里的一小步。
他暂时不会将步子迈得太大,只是现在这个失业男人的身份太过局限,起码提高一些社会地位,掌握一些独家资源,才能做些大事。
小崔太是个好的切入点,或可帮他完成身份上的提升。
小崔太被季明看得不自在,从领口里拽出了一根细绳。
这绳子上挂着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那就是他的火机,基础的民用款,每个孩子出生时都能会领到这么一个。
崔太把火机托在掌心里,对着湖对岸的灯光看,“老师说火机里面有光量调控算法,可以把照到身上的回光转化成对身体有好处的东西。
只要点火成功,就能变得特别厉害,比很多大人们都厉害。”
他说着,用拇指按了一下,细微的咔哒声发出,但是没有其他反应。
“我有个同学,也不算是什么好朋友,去年点火成功了,第二天就没来学校,他爸妈过来帮他办理转校时专门找到我,让我以后别再找他玩。”
“你呢?”
季明问道:“你觉得自己能成功吗?”
崔太低头看着手里的火机,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觉得能。”他说着,声音小了一点,“有时候又觉得不能,同学们好像都是这样,反正再过几年,你和妈妈也没必要烦恼这个。”
湖风吹过来,把崔太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季明清楚小崔太的意思,一旦过了十三岁,火机也就失去功效,政府相关部门会在每个人十三岁的这一年里,安排上门统一回收。
当然,要是交一笔钱,也可再续上几年,很多普通工薪家庭就是这样被掏空。
小崔太正是爱幻想的年纪,但家庭一贯的打压式教育催熟他的心智,让他逐渐抛弃幻想,于是一个转头就投在手机的虚拟快乐里。
季明让小崔太将自己的火机给他瞧瞧。
握着纽扣式的基础款火机,吹着凉爽的湖风,季明轻按一下,指下有种脆压感,除此外没有任何感觉。
小崔太期待的看着他,季明再按了一下,身体一麻,尤其是皮肤,针扎一样,这感觉来得快,去得更快,但是这足以让他知道些真东西。
等他再按时,这枚火机按不动了。
“老师说这款的,一天只能按三次,回光转化效率一般。
老师还说汤谷公司现在最新推出一款启明系列,说这是...这是...”小崔太努力回忆着,“说是前几年最受争议的《天赋分级法案》落地后,才正式推出的。”
回光和其相关信息虽被政府和社会强力封锁,但老师终究不同,其在体制内,又直接触及一大群点火候选,自然能接触那个圈子的讯息。
季明将火机挂回小崔太的脖上,正准备回去时,何壁的电话又打来了。
“明天,把时间改成明天,三万对咱们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我等不下去,明天我拿三万给你,我要亲眼看着你点火成功。”
“明天是休息天。”季明揉了揉小崔太的脑袋,轻松说道。
手机里传来何壁粗重的呼吸,就像个赌徒一样。
季明开口,“我和那个中间人约好了大后天,不好改时间。”
“真不能改?”何壁有些生气。
“加钱。
嗯...五万。”
“加五万!”
手机里何壁惊叫一声,怒意更重,“崔哥,我到哪里找五万给你,我是和你一起被裁,两个月没工作,午饭都是在工地旁十元饭摊上混一顿。”
“盒饭吗?”
电话里停了数息,挤出字来,“是!”
季明摸了摸肚子,感觉又饿了,他体质的自然增强必然伴随能量消耗,于是问道:“有菜有肉吗?”
“有,十元一份,加肉菜的十三,饭和菜都可以续。”
季明在电话里问了一下地点,然后回到了正题,“加钱,我联系中间人改时间,不加钱,那就安静的等上两天。”
手机那头是长久沉默,季明干脆的挂断。
等回到家时,手机再次响起,何壁平静的道:“好,按崔哥你说的办,再加五万,要是你骗我,我接下来一定会跟你好好的玩玩。”
“行。”季明小声说着,看着那扇半掩的卧室门,说道:“明天去工地上等着,记得帮我买份盒饭。”
手机那头,何壁再一次没了话。
“我要加肉菜的那份,别买错了。”
说完最后一句,季明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上卧室,尽量放松的躺在一边,然后关上灯。
黑暗中,夫妻两个背对背,各自盖着自己的被子。
................
元秀市,一处被隔断成四五个出租室的房子里,何壁住在这其中一个。
他踩在桌上,坐在开着的窗户上,赤着上半身,看着外面路上来往穿梭的车灯,手机里翻着那以往在公司里的同崔大山聊天的记录,最后烦躁的放下手机。
他将一把水果刀塞在后腰,道:“敢骗老子,老子当场让你把钱吐出来。”
第1235章 隐藏,中间人
元秀市,北郊。
在北郊废品站往东五百米的地方,有一片待开发的工地。
工地大门紧锁,门口水泥路上压满了大车轮胎留下的深痕,坑坑洼洼的积水里漂着各色塑料袋。中间人雷哥把车停在路边的土坡上,熄了火,没下车。
他看了眼后视镜,理了理领子。
他今天穿的这件夹克是新买的,三百八,挑了半天。袖子有点长,恰好遮得住手腕上的那道疤。
他不放心的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剃得干净的胡茬,修过的眉毛,眼角皱纹不深不浅,纹身被洗掉的地方还有色差,笑起来真像个靠谱的生意人。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感觉还行。
在把那出自漫希公司旗下的遮光眼镜别在胸口,他便推开车门,混着尘土和柴油味的冷风灌进来。
在工地对面是一排活动板房,灰扑扑的,墙上刷着红色的安全生产标语。板房门口蹲着几个工人,端着盒饭,筷子扒拉得飞快,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雷哥往那边走了几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崔先生约他的是十二点。
他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眯着眼睛看那几个吃饭的工人。
回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活动板房的铁皮顶上,很是晃眼,让他赶紧移开视线。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雷哥忽然想到带他入行的老大哥说的这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天穹洒落的回光是万物生长的源泉,亦是潜伏危机。即便是自幼佩戴火机、身体已适应回光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仍面临多种光害。
像是光滑表面的聚焦反射,局部亮强骤增数十倍。
普通人的皮肤在那自小尝试点火过程中受到调节,可仍是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光照,日积月累之下便是绝症。
像工地上这种铁皮房,要么用布遮盖,避免在正午出行,要么喷上柔色釉的透明涂层,眼前这个工地堪称黑心的典范,也是一种社会缩影。
雷哥吐出一口烟,自己不也是心黑的。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今天的流程——见面,寒暄,展示产品,点钱,完成。
这就跟之前那几单一样,之前那几个,有在图书馆门口等的,有在公园长椅上等的,今天这个是工地,不一样的地点,却是一样的脸,等待他拯救的脸。
三四十来岁,男的,失业,瞒着家里,走投无路,他雷哥见过太多了。
最开始他还会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后来就没了。
不是麻木,他觉得这事本来就该这样。
他们需要希望,他就提供希望,公平交易。至于那个希望是真是假,谁说得清呢?万一真有人点成了呢!虽然经手的几位从没见着成功的,但不代表不存在。
“嘿!”
声音在背后传来,吓了他一跳。
转过头来,见到一个三轮车的后面有个年轻小伙冲他挥手,他的客户崔先生坐在一旁的桌边,正埋头吃着盒饭。
雷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拍了拍胸前的眼镜,一瞬间自信起来,笑着对小伙招手,不快不慢的朝那处饭摊走去。
走路的同时,作为中间人的素养,雷哥回忆起崔先生的情报和心理画像。
“崔大山,男,三十八岁。
原东展商贸公司行政专员,入职八年,今年九月被裁,有一笔补偿金。
他家住德林乐府小区,社会关系简单,父亲是本市玉祥中学退休教师,在家办了个补习小班,母亲是本市支柱产业振石材料二期分厂的会计,也是退休在家。
老婆是家庭主妇,女儿大四,儿子八岁,房贷还有十五年,存款已经见底,求职被拒了两个月,已开始自我怀疑,信心严重匮乏,正是下手的机会。”
按这一套画像,眼前这位崔先生应该是眼神躲闪,说话谨慎,时不时看手机,手心出汗,坐立不安,典型的走投无路又强撑体面的状态。
在走近后,雷哥看见崔先生的眼睛,对方没有躲闪。
雷哥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这种眼神同第一次见面的大不一样,下意识的挺了挺背。
“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