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女仙。
那女仙容貌约莫三旬,容貌端庄,身着藕荷色道袍,头戴碧玉冠,雍容华贵的气度。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巨鳌,目光透着一丝复杂。
有自西北穷荒跨越陆土,迁居南海的散仙,不识得此女仙,传声问起了左右新收的岛民弟子。
“裴仙!
裴玉妃!”
弟子在旁低呼一声,随即小心的以密音传话,说道:“南海琼华岛主,乃是我等南海散仙中有名的人物,听说还同小圣有关系,只是心眼不大。”
四面皆以密音议论,裴仙将此等情状收在眼底,心里有些欢喜。
她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尤其在这南海之上,其中更有往日熟识之人,还有一些不大对付的,现在都需要重新掂量她的背景。
说起来她同小圣算起来也有数面之缘,虽无直接关系,可间接的关系可有好几层。
比如她作为地方大师的曾祖姑母,那也算是小圣的长辈,又比如她爱徒小寿姑得了小圣看重,送在白鹤老祖座下侍奉。
若是在寻常场合,她大可大大方方递上名帖,让这神鳌通传。
可如今这场合,她若是主动上前求见,未免有失身份。想她裴玉妃修行数千余载,在南海散仙中也是头脸人物,怎能与这些散修一般,巴巴地凑上去。
可若是不见,甚是可惜。
小圣风头盛极,又是自己晚辈,单单提携她一个弟子就让她受益无穷,若能攀上交情,让自己直接得了好处,日后在南海岂不更有威风。
她正自踌躇,忽听远处海波传来一阵禅唱。
第1222章 好话,苦海士
那禅唱如龙吟,低沉浑厚,震荡海波。
初听时还在天边,转瞬间已到眼前,海面上即涌层层金光,在这漾漾金光之中,一道身影踏浪而来。
来人赤发焦面,发色如火,根根竖立;面皮青黑,皱纹深陷,状如厉鬼,还挺着一个硕大的肚腹,却又细着一条脖颈,显得格外怪异。
那厉鬼一般的来者,颈上戴有璎珞圈,身上披着一件烂袈裟,上绣恶鬼戾云。
其周身环着艳艳饥火,青紫交杂,却不灼人,更有红绫绿带飘缠在身,透着一股浩大悲悯之意。
在其脚下踏着两个丑恶小鬼,一青一红,青的獠牙外露,红的舌头长伸,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朝着众仙怪笑连连。
“焦面鬼王!”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海上一众仙家纷纷退避礼拜起来。
焦面鬼王,在佛门之中又被尊称为苦海大士,乃是佛门之中鼎鼎有名的大德,便是混元一气大罗金仙那里也是礼敬非常。
此大德常现赤发焦面之相,在苦海中度化沉沦众生,虽然形貌丑恶,怪形奇相,却有一颗广大慈悲之心。
只是众仙都知这位大德平日多在幽冥地府出没,为恶鬼施食炼度,南海的那处道场少有居住,没想到今日竟是专为小圣而显迹。
焦面鬼王径直来到巨鳌面前,双手合十,声音低沉如钟,“南海焦面,来见小圣。”
灵贶回神,知道这位不能怠慢,正要开口通传,石原之上季明的声音已经传来,“苦海大士远来,小道有失远迎,还请来原上一叙。”
对于鬼王到来,季明心中的喜大过惊。
他心里知道自己也算个香饽饽,小半只脚尖够上了这方天地寰宇的天花板,又因恰逢其会,如今时运正旺,遇难呈祥,因此像三戮石坛神君、焦面鬼王这类大能和神圣都会来接触。
海上,焦面鬼王微微颔首后,脚下两个丑恶小鬼便抬着他往鳌背上行去。
那两个小鬼抬着那大肚细脖的鬼王,一步一颠,一步一扭,走得歪歪斜斜,随时都要跌倒一般,偏偏走得又快,方才还在海面,转眼已上了鳌背,再过一瞬,已到石原之上。
季明立在素莲上,作礼迎之状。
千手儿则是变作忿寂法身,百臂舒展,站在莲旁,分外正经,甚至于紧张起来。
于参禅悟空的千手儿而言,焦面鬼王在佛门的地位,不亚于那位雷祖之于道门,便是千手儿定力再好,也有一种门中资历巨深的师长驾临之感。
那两个小鬼将鬼王放下,便一左一右立在两旁,一个龇牙,一个吐舌,瞪着两双绿豆大的小眼,好奇地打量着季明。
焦面鬼王也不急着说话,先是往四下里看了一眼,笑道:“善哉,此地自垒积以来便是无劫无灾,真是个清净庄严法地,稍加善养便是福地一处。”
说着,鬼王伸手一抛,立有一物飞出,乃是一朵莲座。
莲座白中透青,瓣瓣分明,边缘罩着一圈光晕,刚落在地,不过轻轻一转便化作丈许方圆。
这焦面鬼王在莲座刚一端坐,整个泄了气似的,硕大的肚腹一下垂晃在膝上,肚皮一颤一颤的,两手撑在莲蓬上,整个一糙汉般的姿态。
他那细长的脖颈歪在一边,导致赤发焦面的脑袋都快挂下来了。
这位焦面鬼王、苦海大士似乎未觉自己的姿势怪异,自顾自地审视起季明来。
同样的,季明也在审视鬼王。
说起来,当年他还是小修时,曾借黄嚼大王的身份开坛作法,向这位苦海大士求取宝如意之炼法。当初未曾想到这样的一道炼法,几经磨难才终于成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一般。
焦面鬼王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这笑容在他青黑的面皮上绽开,露出满口参差的獠牙,配上那赤发焦面,真真是恶鬼现世,森冷可怖。
“今日瞧你,倒想起一桩旧事。”
季明心中微动,起手一礼,“大士请讲。”
“尸陀林中的东北狂笑林场中有一处断崖,崖边有数千饿鬼,日日哀嚎,夜夜悲啼,我心中不忍,常在那崖上设座,为它们讲经说法。
时间一长,崖边听法之中来了夜叉、罗刹、乾闼婆,还有天女之众。
天女之中有一位善于宣法说道、梵乐妙理的,一日听她说来,自大巴立朝以来,第一位集道佛精妙于一身者已是现世,法号灵虚。
我见天女推崇备至,本欲一见,同你阐述至妙,同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只是后来稍加潜算,知你心中无意同僧家密切往来,于是熄了此心。
今日知你心中已无顾虑,这才前来一会。”
季明静静听着,没想到乐章天女竟将他推荐到这位大士面前,更没想到这大士说话这样好听。
同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这话实在顺耳,这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放在道门这里也就是混元道果,苦海大士说这话实是在抬举他了。
“哈哈,小仙于佛法之上才证二果,连阿罗汉都不敢窥望,何谈那等至上正等妙谛。”
季明自身修行财宝天王佛法,证得斯陀含二果,一直不曾对外透露,但今日说与这位苦海大士听,自是晓得自身的佛法境界瞒不过其法眼。
“快了,快了。”
焦面鬼王歪挂着脑袋,随意的姿态,却是一口笃定的语气。
许是大士笑容过于热切,态度过于和蔼,触发季明一贯以来的警惕,微微收敛得意之色,不再放纵顽心,回复清净真性,道:“大士会我一面,所为何缘?”
焦面鬼王青黑的面皮上笑意更甚,道:“我在地狱蒿里度有千灾万难,见过无数得有天眷的人物,有的成了大德,有的成了真圣,也有的成了鬼神,有的成了大魔,可像你这般的,气态实在清奇。”
“何解?”
“不同的人真个不同。
我曾往过去玄机之中见你一二面,那气态自在不驯,生机勃勃,目光总是往外放,东一下,西一下,看什么东西都恨不得一眼看穿,即刻便要拿去用一般。
这便如走马灯上的影子,光影流转,瞬息万变,热闹是真热闹,精彩也是真精彩,只是自己也难看清自己。
到了今日,你已性功大成,本来清净得来几分,这才有了今世今人的神韵。”
“大士果真慧眼。”
季明叹服的说道。
他初来此方天地时,纵使几经转世,骨子里的现代风貌依旧磨不平,估计这位苦海大王在玄机中见到他刚刚入道时的面貌,一眼觉察不同来,但也只当是奇人奇相。
这样一想,季明更是明白这位苦海大士此来,不是心血来潮,只为见一见他这个新鲜出炉的小圣。
第1223章 善缘,颠覆性
“你可知三十年前在渔丘城中圆寂的那位百沴,死后传下一本经书,其中记有其生前所做一梦。”
“知道。”
季明颔首说道。
他就知道这位苦海大士极大可能要问这个,也未做任何的遮掩,说道:“百沴礼佛之梦,僧团坏法之恶梦,全城鬼魔之梦,全由我所施下。”
“此事关乎你的布局,我本是不该多问。
只是推算之中,发觉此事伏脉千里,他日或许要同我净土有关,故而想要当面验证此事。”焦面鬼王合掌浅笑道。
“大士是想问那位百沴明明烧了经书中关于梦兆的记载,可待其于城中圆寂入灭之后,我又于碧海之中遥展法力,将经书内的梦兆记载重现复原,此举究竟是要为将来何事做引。”
焦面鬼王摇头,只是浅笑变作大笑。
“禅机!”
季明收心止念,暂去分别之心,达至天人合一之处,如此渐渐运起清净性灵。
一阵暖风拂过,撩动他额前一缕发丝,霎时元神如一汪湖水,照见事物之本来,这位鬼王的禅机心意自是映照在上,随后季明了然笑道:“是我眼污心歪,不得正法眼藏。
大士此番携善缘而来,我却是随意揣测心机,罪过,罪过。”
“小圣果有菩提根性。”
焦面鬼王眼中不掩欣赏之意,说道:“在性功一道上,道门之中讲持正、破执、坐忘,而我佛门之中则有戒、定、慧。
你能于瞬间反观内心波动,主动觉察与截断,不随心中的念头想法流转,看清贪嗔痴三毒的虚幻本质,主动回归于清净本心,映照万有,已在半步跨入坐忘之中。”
季明没有同眼前的焦面鬼王深谈性功,到了他这处高度和境界上,深谈下去反而失了自然,着于表相和修行的框架了。
“那一梦兆之中,我所留引子乃是...伐阇罗。”
“伐阇罗,金刚之意,此名同你三头六臂的神通十分契合。”焦面鬼王微微颔首,点破季明的心思布置,道:“你是要在未来一日,借这一重身份于我佛门之中深参妙谛。
如此一来,佛门身份上的因果便可同道门小圣来作区分。”
“什么区分,在大士眼中可有分别?!
这区分也只在肉胎凡胎之中有分别,在天职名位居下者的眼中有分别,在神圣大能的眼中,我不就是我,岂因顶了个佛门名头有分别。
我施法令百沴做此梦兆,主要是为了除灭百沴这个祸首。
至于在那梦兆中起了伐阇罗这个引子,后以百沴之事为伐阇罗添加一番传奇和故事,不过是想日后若是顶起这个名头,参禅悟空或会方便一些。
硬要说来的话,这不过一闲子尔。”
事实确是如此,季明还没想到那些更为长远的将来,在佛门之中立起这么一个「伐阇罗」大德马甲,只是自己随意落子的习惯使然。
他同焦面鬼王开诚布公的讲话,乃是心知此事瞒不过对方,另外就是对方携善缘而来,自己当以善缘而结。
“此话真是至诚之言。”
焦面鬼王说着,拍了拍一旁青鬼的脑袋。
青鬼抬手结了一印,而后在天上一抓,一只蝴蝶抓在手里,这般手段让季明看得眼神一凝。
那只鬼手放开,蝴蝶即化一个指长的仙娥,吓得躲到季明座上莲瓣后。
季明轻柔的托起仙娥,对其吹了一口气,仙娥被吹成缕缕赤烟,在手上交织成一枚赤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