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祖师率先出手,袖袍一展,无数璀璨光点飞出,于空中有序排列,勾勒出五方五斗之宿位,列布在外,镇守四维,浩瀚星力垂落,将这片区域暂时隔绝。
青囊仙子重重一叹,知难改师兄干雄之意。
她纤指轻点,内环净水之中,十二道清泉如蛟升起,于宿位之内,化作十二座法坛。
乌灵祖师周身有庚金剑气勃发,在一十二座法坛之间勾连纵横,布下重重罡网,此乃醮法中「罡煞大威德真光」的基础,专为照破恶妖凶煞,转祸为福。
王祖师最是忙碌,于每一处宿位和法坛上布置灯盏。
按照秘醮仪轨,除中央斗位,及其象征日月的特殊位置外,其余每位需设三灯,共计百余盏油灯被他小心翼翼地点燃。
中央斗位与日月位,各自只设一盏,但是盏体更大,内中所盛灯油更是掺杂了王祖师自身精炼的琉璃心油,火光呈厚重的明黄色,象征着中枢稳固,光明不息。
“灯阵已成,油足三昼夜。”
王祖师对着干雄老祖点头说道。
干雄老祖起身,走至最中央,直接盘坐于虚空,正对中央斗位那盏明黄大灯。
他双手掐诀,主动激发自身「病符神煞天星」,将自己变为灵虚子命中最需禳除的那颗煞星。
“维天有斗,威镇星天。
罡火之威,收灭凶殃。”
干雄老祖开口,诵出禳煞上坛秘醮中的咒文。
每诵一字,他身上的煞机便明显一分,而中央明黄灯焰也随之旺盛一分。
“妖星煞炁,敢示妖祥。
罡火万丈,肃清十方。”
几位祖师亦于各自方位盘坐,跟随干雄老祖的节奏,低声诵念辅醮咒文。
“星煞退度,凶丑潜藏。
顺天之经,永保利贞。”
咒文循环,灯焰长明。
每一遍咒文诵毕,干雄老祖的面色似乎便苍白一分,周身那象征煞星的晦暗气息便淡化一丝。
而中央明黄灯火中,属于灵虚子的气机灵韵,在流转,在壮大。
“敢有不伏,摄付魁罡,吾奉太乙上苍律令敕摄!”
众祖师齐声高诵此段,同时催动法力,使罡网大放光明,星宿清晰浮现,法坛清泉鸣响。
在冥冥之中,在中央灯盏的焰光里,那属于灵虚子的气机正变得轻灵通透,好似洗去了尘埃一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的福缘辉光。
最后一轮密诵完成之后,干雄老祖胸口几乎伏地。
他深吸一口气,双诀一变,朝着虚空象征天门的方位遥遥一拜,道:“礼成,送煞归天,福佑弟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灯盏,包括中央明黄大灯,焰火齐齐一跳,升至极限,而后齐齐熄去,只余袅袅青烟。
“哎!”
一声轻叹,自天门方位遥遥传下。
“有为尽处见真空,
无我何妨万境融。
一念回光尘劫熄,
青山常在...水常东。”
听闻空处回音,干雄老祖身形一晃,几缕灰发垂下眼帘,颇是狼狈。
“老师在上,吾等只在尽责,非是强涉因果,如今煞星已禳,福缘暗蕴,一切就看灵虚子自己了。”
............
白玉山方向,云天深处。
灵虚子驾着黄云,正自沉默赶路,同时以正道仙之身感知赵坛那里情况。
掌空法王和纳珍仙接连被他所擒拿,就算赵坛被劫气堵塞了全部心窍,也不会一无所感。
在他赶赴血海期间,赵坛在得知东仙源噩耗后,其在性功上的表现,直接决定了接下来斗法中的凶险程度。
临近斗战之刻,季明心中思绪翻涌。
东仙源一战虽得大胜,但多赖贰负神和大行伯之助。
在真正面对神霄副帅赵坛,若是那四象元灵宝珠不能破去,无法斩断血海同哑炫颠倒之界的联系,这场斗战的走势必是艰难。
正在思量间,季明浑身莫名舒泰起来,思感敏捷几分,那阳神之中暗自抵制的浑噩之感如潮水一般匆匆退走,未在心底留痕,形神皆是轻快许多。
霎时,他稍一感受,他便知自身之状乃是祖师们在施行禳星醮法,于是停住座下黄云,整肃衣冠,郑重的朝着太平山青田崇妙洞天的方向,行大礼拜过。
就在这时,前方云路山峦交接处,忽见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松。
其生于崖畔岩隙,那松下一地浓阴之中,端坐着一位女子。
季明只是瞧见一眼,便不能忘却此女灵姿。
这女子手中正拿着个水囊,仰头饮水,喉颈线条流畅有力,细细的绒毛被几缕水线濡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江湖儿女的飒爽。
她似是在无意瞥见云间略有停顿现踪的季明,忙将手中的水囊放下。
“哎,这位仙长...”
“嗯!”
季明轻轻回应,随即前遁闪没。
“什么年头了,还玩游戏人间那一套。”
季明一念生出,又在暗自思量,“这女子气机混元一体,与周遭山水云雾和谐相融,无有半分破绽之处,更看不出一点深浅,非妖非魔,难不成是赵坛布置在白玉山周遭的暗手。”
松下那女子在见到灵虚子驾云疾驰,面上那爽气的笑容一僵。
不过只在下一刻,那朵黄云已是落下松荫,其中现出灵虚子的身形,朝她起手来拜。
第1154章 玉箧,神圣遇
女子放下手中水囊,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睛望去。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季灵虚一番,面上大方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这位道长,行色匆匆,可是要往北边去?”
在松荫之下,季明也在细观这位女子。
他刚刚才受了禳星大醮的加持,命理之中正带深厚福德,而这女子应时而显,说不得就是他缘法,故而才专程折返而来。
眼前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眉眼之中英气逼人,肤如秋麦,腰束绦带,脚踏蛮靴,背脊挺直如松,身旁放着一顶宽檐斗笠,一柄连鞘长剑随意搁在青石上。
“福生无量,贫道确有些俗务,需往北一行,不知姑娘在此,可是专候于我?”
“候你?
也算是吧。”
女子拍了拍身旁的青石,一手在身侧叉着,说道:“走了半日山路,在此歇脚,正见仙长驾云而来,身上自有威仪,不似寻常修真之士,倒像是个...官场人物。”
“姑娘好眼力,贫道蒙天恩浩荡,忝居微职。”
“嘿,什么眼力不眼力,闯荡江湖久了,总得有点看人的本事。”
女子站起身来,好似不是在同季明谈论天上那些同凡俗而言极是缥缈遥远的事情,只是在谈一二寻常闲事似的。
她拿起那柄连鞘长剑,随意挽了个剑花,剑势之中冷气逼人,刺得季明竟是双眼酸疼,就在季明思索这女子目的时,对方从古松垂下的枝头上摘下四果。
一个蟠桃,一枚仙杏,一颗松实,还有一个核桃。
“仙长此行凶险,我这里有一本天府珍册,可以助你一二。”
“哈哈,仙子游戏于此,既有赏赐,也定有考验,还请说来。”季明将口中称呼改了一下,其姿态愈发的和善,一点也无临近血海大战的万分紧迫之意。
“我虽有游戏之心,你却难有游戏之意。
这个时候你还能气定神闲,同我在这松下说话,可见心志极坚。”
女子将四果依次摆开,道:“若无考验,何以见得赏赐之重,你只需品尝这四果。在这四果内各有一份不同的神通,但是只有其中一门神通,可以帮你度过一次危难。
在你品尝之后,必须毁去其中三果,必须准确判断,并留下其中能帮你渡过危难的那门神通。
如若你所得的,不是那个专门予你渡难一次的神通,那么最后无论是神通,还是那份赏赐,通通皆无。”
“这蟠桃、仙杏、五针松实,还有琼枝玉核,若是一一品尝,只为用来考验我,使我取得其中纳藏的神通,何其浪费。”
女子着实没料到季明会道出这番话来,有种季明不接招的感觉。
只是转念一想,明白灵虚子已得道成仙,眼下形神轻灵通透,少有得失之执,所思所想并不受限于此游戏考验之内,于是问道:“既然是如此,你有何建议?”
季明拿起那核桃,也就是琼枝玉核。
“我同仙子一见如故,就选这玉核。
不管其中神通是否乃专门予我的那门,起码其余三果不会浪费。”
季明将玉核剥开,一口吞下其中的果仁。
一种温暖的安全感笼罩了他,仿佛掌握了一处看不见的篷舍,无论面对什么危险,他都会有一处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同时他也明白一点,此处无形之所在,于将来危难之时,只能庇护他一次,不会永远庇佑。
“我通过了吗?”
“你已跳出考验,非我所能论定。
不过我很好奇,你这样做法当真是无欲无求,不在乎神通和赏赐,还是自信可以让我大开方便之门。”
“实不相瞒,我同仙子一见如故,在此相谈不过寥寥数语,仙子便让我想起火墟洞中恩师...”
女子一手倒提长剑在后,一手指向季明,面色一厉,道:“说真话。”
“娘娘!”
季明起手拜道。
“我来游戏人间,你却是来戏我。”
季明神色泰然,说道:“岂敢,一见如故是真,猜得娘娘身份也是真。”
女子语气一变,老声老气起来,乐道:“听说你和那位火墟洞地方大师情同母子,如此说来你这神仙是要给老身来当个现成的孩儿了。”
“孩儿拜见...”
季明一副顺坡下驴的架势,刚施大礼,女子已避身一闪。
她见季明那大礼只行了一半,哪里不明白这是季明戏玩之意。
她也不恼,更是从中琢磨出味道来,这灵虚子分明是碰到了随缘应化的功候,身上的嬉笑怒骂,及其无常喜怒,皆是随缘显现的相,转瞬即逝,绝不沉入心底。
东仙源中,大罗紫府司将灵虚子敕封于她府中,而且还是上苍高玄法师这清贵职司,她自然灵感有知。
原本她已是算得灵虚子正临一大私仇,她非是事中干系人物,贸然插手,甚有妨碍,故而只在太山神府中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