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710节

第1140章 大辟,论灵虚

  赵坛稍稍一想,便回忆起所谓的仇怨。

  这事情纳珍仙提过一句,也就短短一句,而且是对赵家有偏向的一句。

  现在想一想其中大有问题,那赵氏宗家什么德性,他心中难道不清楚,也就他当年转劫到真灵派中修行之时,家风还算正道,如今权势巨大,必是良莠不齐。

  不过他也没怎么在意,真灵派内的真法特殊,乃是沟通六甲阳和之气,行肉身成圣一道,一旦修行下去,必然对性情有所影响,而一旦有成,自然能够扭转回来。

  况且这宗家的问题,其本质是一整个宗门内的弊病,除非宗家之制能作出根本性的革新,否则就算他这位圣祖亲手整治,不过一二百年的时间,后人还是那副德行。

  如今看来,在证过道果之后,势必要同真灵派季家谈谈。

  他知道季家一直想将赵家和郑家踢出宗家行列,将两家视作真灵派身上的毒瘤,殊不知季家才是最大毒瘤,不过反过来也能说真灵派依赖于季家这颗最大毒瘤而生。

  毕竟真灵派真正追溯原本,其兴衰荣辱还不是系于那位季家的混元一气太乙金仙——季主,还有那位三官神妙小真君季兴,这两兄弟一直是真灵派的不坏基石。

  郑氏宗家已经被他卖给正道仙,待哑炫颠倒之界开辟后,正道仙便也没了威胁,身上潜质大失,可以顺利收回其在真灵派中的权位,到时以他天仙极位的道行,季家应该乐意同他一谈。

  想到这里,心中清明许多,感觉身上迷乱心神的劫气都消解一点。

  “那马福海转劫也有数次,哪次不是死在龙宫手里,亏得那位天仙还能认他,依旧愿意为他护道。”

  “正是如此,我也是此意。

  那马福海已经转劫数次,次次都难放下父母陨亡于老龙公的那段血仇,一旦破了胎中之迷,这血仇便要日日促使其走向魔道,除非有大能愿为他引导。”

  “南无龙迦上尊佛!”

  财虎禅师口宣佛号,打断了纳珍仙引导式的言语。

  纳珍仙被财虎打断,又受到老爷那警示的眼神,暗道自己也是迷了心智,这等时候怎么总是在正道仙身上扎刺,立马说回灵虚子。

  “自灵虚子在大余山脱困,紫定山那场贺宴办得虎头蛇尾的,听说长眉仙还未等到结束,便已匆匆而走。

  这几年里,灵虚子除了龟缩在洞天里修行,就是为了炼化宝葫芦而使元神变化,在外四处奔走,已同三身国的使者起了数次摩擦,直到如今预授灵官的消息传出,三身国那里才消停一些。”

  说起三身国,不只灵虚子头大,赵坛这里压力也不小。

  当初可是他赵坛引三身国长者善璜携宝葫芦入局,眼下那宝葫芦被夺走,他赵坛自然要担上最大的责任。

  纳珍仙继续道:“这些年灵虚子一心二用,虽也使道行有增,手段增加,可是他和老爷的根本差距没有改变,说到底都是无用功,但即便如此,依旧不能小看。

  有干雄和昴日星官在背后辅佐,假以时日他必是老爷的心头大患。”

  “老爷可记得百花大仙?”

  财虎禅师忽然开口问道。

  听到百花大仙,赵坛心中生厌,这是为数不少给过他惨痛教训的大仙。

  强压心中的厌恶,赵坛明白财虎的意思,问道:“你是说灵虚子修行的那门神法?”

  财虎禅师颔首,合掌是哦道:“当年我等已觉察太平山阳祖师多次同季家真仙来往密谋,而且密谋中的核心人物正是灵虚子,并且事关于那位薄命岩上红颜洞的百花大仙。

  因此我才特意去往北海元元山,以封家极为在意的一件奇珍,来请封家二仙之一的封治出山,望百花大仙看在这位至交面上,可以...高抬贵手。

  未想那封家虽然同意,但也只让我领那封治小弟子前往红颜洞说情,我当时就料定中途必是有变,等我行至于东海之上,果然被灵虚子所拦,让他坏了此事。

  在那次事后,此事线索就此中断,虽然我等有诸多推测,但都是不得实证,后至灵虚子自大余山脱困,我才有机会前往那里一探,果然寻见了神法上的灵韵。”

  “为何不早说。”

  纳珍仙盯着财虎的表情,说道。

  “本来灵虚子镇守大余山时,我就有去过,可惜被妖神商羊盯着,无法窥探其秘。

  后来在灵虚子脱困后,我病体方才痊愈,又经溟海蒙谷一战,也是这些年才有些时间仔细查清此事。

  不过想来即便他已经修行百花大仙手中的花煞神法,也是难成威胁,终究是修行时间太短。他如今也不过才二百余岁,再怎么突破常理,也难以一步登天。”

  “是极!”

  久不作声的正道仙点头,大为赞同。

  “灵虚子那里是何情况?”赵坛问道。

  纳珍仙即刻回道:“在谷禾州兰荫方内,一处名为横山的小地方。”

  想了想,纳珍仙又补充道:“掌空法王日前传讯于我,说是前去盯住灵虚子。”

  “呵呵,我的这位师弟啊,他是怕我派他前往哑炫大星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惊走他。”

  赵坛看向纳珍仙,后者立马明白意思,说道:“我这就发去一道信简,让掌空法王试探一下灵虚子在神法之上的进展。”

  “不,你亲自去。”

  赵坛说罢,身影落到地面上,在他的面前有一面透光的薄膜,如同巨大的人皮一样挡在赵坛的面前,透过这薄膜似乎能够听到外面,那哑炫上的叽喳鸟鸣。

  赵坛的一只手掌伸出,贴在薄膜上,往膜外轻轻的探出。

  当手掌再收回来时,紧握的掌中多了一束光,青白色的光芒,有些像是翡翠之色。

  “快了,快了。”

  赵坛盯着掌中抓握的光芒,口中呢喃道。

  “是啊,快了。”

  正道仙在心中暗道。

  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潜伏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现在他终于等到了,那种期待的快感已要淹没了他的元神,这种异样几乎要被财虎察觉。

  为免财虎觉察,正道仙找起话题,对财虎禅师道:“我们不日将去哑炫,那里灵机不存,道法荒芜,只能依仗肉身上的造诣,不如我们在此论道一番,看看在肉身三昧上可否互有补进?”

  “正有此意。”

  财虎笑道。

第1141章 故地,去尘埃

  横山下。

  时移世易,数百载春秋轮转,此地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那口曾困住一条草鱼的池塘,历经山洪改道、泥沙淤积、人为垦殖,如今已化作一片蜿蜒数里,水光潋滟的河湾。

  岸边老柳垂绦,水草丰茂,野鸭嬉戏,远处阡陌纵横,依稀可见村落炊烟,一派安宁的田园景象。

  在这里,灵虚子独自一人。

  他来此是以自身所炼道家胎灵变化出游,这次他重走故地,乃是为了追忆俗尘,而后将这些一一放下,并跨出最后一步——胎入上宫。

  在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木簪束发,面容平静,仿佛已与这山水田野融为一体。

  沿着泥泞的河岸边上,季明只如一个最普通的旅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缓缓踱步。

  目光扫过粼粼波光,穿透水面,触及河床深处那被厚厚淤泥覆盖的河底,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感触浮上心头,他也曾在这里安睡过,虽然那时候睡得极不踏实。

  走走停停,说说念念,越来越多的感触浮涌在心,那是一个懵懂生灵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好奇、警惕,还有在那场暴雨后,跃出樊笼,却意外遭遇到第一次终结的莫大恐怖。

  此刻,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深埋地底的陈酿,而今被猛然揭开泥封,悄然弥漫心间。

  他随意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地坐下,面对河湾,闭上了眼睛,只是在这里纯粹的回望过去。

  心神沉潜,记忆倒流。

  眼前不再是河湾,而是那口日渐干涸的池塘。

  灼热的阳光烘烤着水面,水位一天天下降,生存的空间被挤压,食物变得稀缺。

  他能感觉到自己紧贴塘底淤泥的不安,能听到水流减缓带来的沉闷,能嗅到水中因缺氧和腐败而生的淡淡腥气。

  另外,还有那条鱼霸,及其他那双逐渐灵动,甚至开始显露出一丝智慧的鱼眼。

  它在暴雨来临前的焦躁,在雨中的兴奋,在决意跃出池塘时的果决,以及最后在流民围捕下疯狂挣扎,还有最终狼狈逃回塘中的身影。

  而自己,在那时成了一条没能逃掉,被开膛破腹的肥美草鱼。

  那种濒死的冷意,隔着数百年的光阴,依旧有一丝微弱的寒意,从记忆深处泛起。

  随之而来的...便是宝眼启动,一枚【胎】字消融,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当他再醒来时,已是这横山脚下,水鸟寨中,成为一位名为王路的凡夫俗子了。

  从此他便踏上了这条与天争命、与人争锋的仙道之路。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搏泥公小庙搏戏、横山狐社初识修行,还有同金猊猿出生入死,牙峰上谋夺天人出身,更有火墟洞中学艺,素罗禅师围追堵截,黎岭之南率领一军冲锋陷阵,二次大劫神威得展。

  痛快!

  无限痛快!

  这种痛快非是凡俗上的纵情声色,而是对力量、对智慧、对掌控自身,乃至他人命运的极致追求。

  每一次道行的精进,每一次神通的领悟,每一次在强敌环伺下的险中求胜,每一次将看似不可能的谋划变为现实,都让他的元神发出酣畅淋漓的痛快颤鸣。

  仙道争锋,逆天而行,与天争寿,与人争运。

  这条路上充满了荆棘陷阱,还有背叛和杀机,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突破,每一次胜利,所带来的愉悦与满足,也远超凡俗体验的极限。他已经享受其中,沉醉于这种以天地为棋盘,以仙神为棋子的宏大博弈,某些时刻甚至甘心为之而死。

  然而...

  在这炽烈的痛快洪流之下,一丝怅然总是如期而至。

  是的,如期而至。

  季明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宁静的河湾。

  夕阳西下,为这水面镀上一层碎金,野鸭归巢,发出咕咕的叫声,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与犬吠。

  作为一条草鱼时,那简单至极的“鱼生”里,他的目标明确——觅食、生存,当然烦恼也很单纯——天敌、干旱,还有鱼霸。

  其中最大的冒险,也不过是跃出池塘,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虽然最终结局是成为他人的盘中餐,但是在那之前,他的每一次摆尾游动,每一次吞咽水草,每一次感受到水流拂过鳞片的触感,都是如此直接而鲜活。

  那时的痛快,只是暴雨降临时,水位的回升之下,成功避开鱼霸追捕后躲入虾洞的安心,是发现鲜嫩水草时,那大快朵颐的满足。

  而如今时候,他拥有移山倒海之大能,无可撼动之背景,还有那份算计仙家之术数,掌握着无数人的命运,也在谋划着影响人间,乃至于整个三界的大局。

  如今的痛快是建立在无数复杂算计、艰苦修行,及其生死搏杀之上的,这份痛快固然更加宏大,也更加深刻,却也是更加的...沉重煎熬。

  那种最简单的,与生俱来的,对生命本身最质朴的感受和喜悦,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

  他的五感能洞察微观,也可遥观千里,但是似乎很难再纯粹地欣赏一朵野花的绽放,感受一缕微风的拂面。

  明明自己曾在太阴月姥身上感受过那种鲜活自由,知道自己该做些改变,去全身心地投入生活,享受热闹,体验新奇,经历情绪,如此才能使性功更为精深,而不是如今这样需要时时勤拭,才能使明镜不惹尘埃。

  “有得有失,或许这便是代价。”

  季明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心中那丝怅然渐渐清晰,心中不由产生一种了然后的淡淡唏嘘。

  他在河边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夕阳的余晖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倒映在河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在横山之下,阴世之中,掌空法王一路跟随,在此处隐遁,并通过地听天视之法来监视灵虚子的一举一动。

  事实上,他不敢盯得太紧,隔一段时间才窥探一次,毕竟灵虚子真实的斗战之能,谁也没真正摸到底。只是自从灵虚子到了此处,其形神上的状态便离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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