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虎禅师开口,声音浑厚如闷雷滚动,带着佛门禅唱般的回响。
他并未起身,依旧盘踞巢中,只是那结印的利爪微微调整了角度,锁定于溟察鬼师的身上,仿佛随时可以化作致命一击。
“禅师说笑了,摩云峰乃九真内的灵地,禅师佛法精深,点化众生,何来荒野之说?!我今日此来,乃是奉了尊主的法旨。”溟察鬼师独目幽光平静,套着五道银箍的蛇尾,将一道法旨拿起。
“尊主?!”
财虎禅师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淡去几分,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我那正道兄弟真是信守承诺。”
他和正道仙之间到底是何样的关系,他自已也说不是上来,朋友不是朋友,敌人也不是敌人,古古怪怪,叫他心里别扭难受极了。
“正是。”
溟察鬼师展开一卷流淌着赤红路径纹路的法旨,肃然道:“奉路庙道碑之主,五雷府正雷将,东仙源正道仙之法旨,敕封摩云峰财虎禅师,为路庙——南方丙火赤路正神。”
“我知道了。”
他结印的虎掌缓缓放下,按在温暖的绒羽茅草上,指尖却不自觉地扣紧。
老爷对他已有吩咐,在正道仙进入哑炫大星之前,他和掌空法王一定要将路庙道碑体系在宝光州,及其东海推行。
他不明白老爷为何忽然起了这一份“爱才”之心,但是他明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他和正道仙不必那样兵戎相见,只是这样并不让他感到开心,只有烦躁。
他乃是玄虎出身,天性暴直,就算同正道仙投契,但在这样情况之下,只有早日了结正道仙,才可使得老爷心安,或许千百年后回忆这段往事会让他唏嘘一阵。
心念一定,财虎禅师缓缓松开了扣入茅草的利爪,巨大的虎躯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他抬起那双深邃的琥珀竖瞳,看向溟察鬼师手中的赤色法旨,随即泥丸宫一道元神喷出,幻成一只长臂,将那法旨一把抓住,拉到泥丸宫内落定。
“我那兄弟可还有话交代?”
“尊主言,路庙道碑之业,就全系于禅师和法王之身了。”溟察鬼师如实转述道。
“五方五路神中,除了我和法王,可还有其他敕封者。”
“禅师日后自会知晓,恕我难以告知。”
...............
落银大湖,南渎古堙。
昏黄厚重的微光充斥于此,巨大断石如同巨灵遗骨,堆砌成模糊的山体轮廓。
溟察鬼师的蛇身在这片死寂的巨岩间无声穿行,无需路径指引,那源自地底更深处的、一种黏腻而庞大的存在感,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他指明目的地的方向。
穿过一片由倒塌巨柱形成的石林,前方豁然开阔。
一片活物般蠕动纠缠的暗沉根系,如同大地裸露在外的、已经病变的湿脏,又似一株倒置的、深扎入黑暗的巨树根桩,这便是传说中的九大古堙泥根之一,同上苍有着直接联系的天物。
粗壮如龙蛇的根系,最小的也有水缸粗细,表面是黑土与黄脂交融的怪诞色泽,粗糙的节瘤如同紧闭的眼眸,无数孔窍随着某种缓慢的韵律微微搏动开合,吞吐着地肺深处浑浊煞气。
在这片大如山丘般的泥根上,有不下于四位太平山高人暗中坐镇。
溟察鬼师往虚空一钻,下一刻闪现到了一座路庙中,这路庙建在那最粗壮的几大根系交错之处,如一团阴影蜷缩着,没有洞幽破妄之法眼,万难觉察这处路庙。
庙里,在五路真形素壁前,端坐着一位鸟首人身的凶神。
其身上所披羽袍之翎羽稀疏暗淡,透着一股落魄之气,鸟首上的喙部弯钩闪烁着寒铁般的冷光,却是显得极为细弱,缺乏真正的凶禽应有的那份厚重暴力。
一对鸟爪手臂在胸前掐诀,眼眸微微开阖,好似神佛一般看向溟察鬼师。
这便是大风,昔年云雨庙四凶之一,也是依赖泥根反哺方能维系形体不溃的先天不足者。
溟察鬼师站在庙中,凝视着端坐不动的大风,没过多久大风已是维系不住庄严宝相,换了个懒散架势,道:“阁下应该就是鬼国而来到一目民,闻你一心辅佐那正道仙,今日怎有闲情来我住处?”
“这大风...”
溟察鬼师心中一晒,对这大风有了个初步印象。
在东仙源中那云雨一脉,他也听过关于这位凶神的事情,因先天不足而极度自尊,稍有触逆,定施辣手,便是云雨一脉也不留情。
好在这凶神难以久离禁山泥根,需得泥根的反哺才能苟延残喘,因而未能铸得巨孽,在一些中底层的子弟之中,反而多了几分神秘感。
他今来泥根之处,专程见这大风,明眼人都知道定然奉了正道仙之命,而这大风却是故作不知,一副老前辈的派头,果真是因心中自卑,而特意显得这般自大。
溟察也不多说废话,展开一道法旨。
“奉路庙道碑之主,五雷府正雷将,东仙源正道仙之法旨。”
溟察的声音在这路庙中回荡,大风鸟首上的表情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复刚才轻慢之色,认真聆听着。
“念尔修行不易,卓有功绩,听受差遣,无有不从,特此敕封为路庙——北方壬水黑路正神。”
“北方...壬水...黑路...正神!”
大风身子缓缓舒展了一些,有些难以置信,“正道仙他还记得我这困于地底的...残废?他难道不知道我无法久离此处,此等司职敕封于我,也是一大浪费。
他如果是为了邀买人心,或者故意戏弄我这...”
“孽障大胆!”
溟察鬼师厉喝一声。
大风身子一震,整个回神似的,不敢去看溟察鬼师,他这极度自尊且自卑的毛病又犯了。
“去吧!
尊主让你单独前往见他,我想以尊主手段,既然决意用你,定有法门使你复全健体。”
“对,确是如此,确是如此。”大风拍爪大笑道。
下一刻,他身子炸成万缕巽风,从巽地往上一吹,顷刻之间已经是纵去,不见丝毫踪影。
“好俊的一手遁术。”溟察鬼师心中暗惊,他没有在此停留,对着素壁上的五路真形一指,整个身子顺着路庙下的地网抵达附近的路庙中,他现在还有最后一位敕封之人。
第1075章 路文,庙中客
宝光州,乘空山口,路庙。
这座路庙建在两座丘陵之间的垭口处,是连接南北两条商道的捷径要道。
此处庙宇不大,红墙青瓦,飞檐下悬着一枚铜铃,此时铜铃在风中发出叮叮的清越响声,仿佛时刻在欢迎着远方的来客。
一个身着五短身材,面貌清秀、眼神灵动的道人,冒着一路的细雨,赶到了庙前。
这道人一副少年模样,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可修为已是金丹四境中「抽铅添汞」一关,一身的纯阳真炁,谁见了都得赞一声——好道人。
来到庙外,道人熟门熟路似的,显然他不是第一次过来,但是脸上一直带着那异乎寻常的热忱,好似这座庙里有许多玩不腻的新奇玩意一般。
道人姓周,名唤湖白,人称善四儿,家住桃源州紫定山下,平生喜鬼神之事,自小便是奇遇连连,常有紫定山上神怪仙师为他讲道,如今已是拜在真灵派季家真仙季雷隐门下。
他此次在外,乃是奉师命游历,增长见闻,不想途中遇经此庙,一直留居至今。
周湖白没有急于进庙,而是先绕着庙宇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庙墙的砖石、屋檐的变化,甚至蹲下身查看了地基附近的苔藓生长情况。
他点了点头,低声自语:“路庙并非是一成不变,依赖于庙中五路真形梳理附近的地气,使地气同别处的路庙道碑的地气形成一张大网,这就是路系地网。
当一座庙梳理地气的年月一久,便自然而然聚成风水之势,得山川灵气之妙,成为一座灵路之庙。
而一座灵路之庙,则可以从它一砖一瓦,乃至附近草木的细节中判断出来。
这一座乘空路庙建成约有十五年,过往的商旅频繁,旅人参客也是不少,再加上这乘空山曾是前朝西河派的宗门遗址,吸引不少散修老怪在山中结庐潜修,因而这路庙乃是仙凡频频造访之地。
据我这些年的观察,这路庙下的地气梳理程度,同众人根据路文,而于山中探索的次数有关,再结合这砖瓦草木的变化,此乘空路庙成为灵路之庙就在近日不久了。”
他步入庙中,庙内陈设简朴,正中就是一面素壁。
在素壁上,正是那‘外圆内方,斗柄指路’的真形道图,在素壁之前散着数个蒲团,还有一座石制香炉,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
周湖白先是对着真形道图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是他开始研究路庙体系后,便养成的一个习惯。
他在真灵派之中,也隐约得知此庙乃是派中一位得道真仙所设,虽然不知其人具体身份,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大法,还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行礼过后,便走到真形前,仔细阅览其中的迹图路文。
视线扫过迹图,没有多留意,直接看起了路文,这上面真正搅动四方风云的,便是这些路文。
这一眼看过去,真形内的留白处,密密麻麻都是「东至某村几里,西往某镇几里」之类的普通山川记述,
周湖白深吸一口气,凝神仔细望去,渐渐有别的路文浮现出来,这就是路庙中的隐匿路文,乃是路文玄奇之处。
「北去清河镇二十里,路平,多雨。镇中有客店茶摊。
南往黑松岗三十里,岗上多松,常有野猪出没,食人而凶,宜结伴而行。
东行五里,有岔路往鹿鸣涧,其涧水甘冽,可取饮,然涧处坎位,寒性重,不可贪多。
西侧山径通往老山观,观主善医,可治寻常跌打损伤,有缘者可请教掌法之技。
.........
......」
这隐匿路文也分等级,像是眼前的这些,不过是比普通的山川记述,多了一些灵验隐秘消息,于过往的商队旅人能有巨大帮助,于他却无甚大用,但他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不管来看几次,他都觉得路文新奇极了,好像天上许多仙神,专程将消息捎给他一样。
他一屁股坐下,这一次是调息入定,先是抬起右臂,收屈小臂竖于身前,接着抬起左臂,横在右臂手腕处,形成一个十字路口手印,素壁真形内立马有更高一等隐匿路文显现。
「黑松岗深处,有百年茯苓生长。
附近雾真观内有云直道人暗中守护,其乃是山中松树成精,幻化多变,善用十里飞雾之术,非是龙虎高功一等,勿轻易前往采撷。」
「鹿鸣涧上游,逢月圆之夜,闻仙乐隐隐,或与古时西河宗清乐真人遗洞有关。」
周湖白看得入神,这些信息对他这样金丹修士来说,亦是有极大的吸引力。
听说在散修中,还有诸多异派里,有一暗中组织的路文会,其将庙中的隐匿路文分为俗、真、灵三等,也就是说他眼前这两道隐匿路文,就是三等中的真等路文。
真等路文是他能看到的极限,周湖白一直在思考如何继续深入。
两道真等路文没有激发周湖白探索的欲望,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开始记录。
这是他研究路庙的习惯——不仅记录显现的信息,还记录这些信息的更新时间、差异,乃至其中信息的完整性。
周湖白一边记录,一边低声分析,暗道:“百年茯苓的消息没有问题,但是那云直道人道行为何不在路文中直接显示出来,这一点需从云直道人观察分析。
西河宗清乐真人遗洞的路文,对比百年茯苓的路文少得可怜,二者为何有这种差异。”
在记录完毕后,周湖白又走到香炉前,从随身携带的纳袋里取出三支线香,点燃后插入炉中,恭敬地拜了三拜。
路庙的隐匿路文虽然不能通过焚香祭拜,或者血食供奉来触发,但是这种祭拜是显示,并且加强自己心诚的一种仪式,而这心诚则是触发隐匿路文的条件之一。
炉中,香烟袅袅升起,徐徐而升。
好似是感应到周湖白的心诚,在素壁上的五路真形内,那些代表此乘空山地区域的银线微微一亮,这种变化是周湖白往日不曾见到的,一时间又惊又喜。
一道道细微的信息顺着那无形的路网,传递到了周湖白的元神之内。
「善信周湖白,金丹四境中期,真灵派季雷隐门下。
维护乘空路庙六年三个月。
期间,累计俗等路文探索二百二十七道,届已完成。
真等路文探索六道,其中一道真等路文探索程度六成。
可获灵等路文一道,请于乘空路庙内五路真形前,结印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