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低头,只见脚下帝台沉入血海,原本翻涌的血海,不知何时已变得平滑如镜,此“镜”不知厚达几许,凝固却又隐隐流动。
镜面之下的深处,可见如山如岳的相繇尸身,因尸身过于庞大,也不知是首是尾。只见那一片片的,足有数亩大的圆鳞上,透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吸纳一切光线的纯粹暗光。
赵坛当先一步,踏上了这平滑的血镜海面。
足履所及,镜面不起丝毫涟漪,他脑后的四象元灵珠光华流转,投射下青、赤、白、玄四色光晕,如同四根量海的尺子,落在血镜的四个方位,隐隐构成一道阵图。
季明紧随其后,踏足镜面。
脚下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这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仿佛踩在无数凝固事物之上的感觉。
他心念微动,顶上八辐黄铜圆轮自行浮现,在血镜上洒下清冷银辉,让他此刻的感触更为细腻一点,好为本身那处的推算提供条件。
前面,赵坛在血镜某处停下。
这里,血镜之上有大片大片晃动倒影,好像从人间的一处地方倒映在此,但是细看下去,那些屋舍楼阁的风格样式,同当今时代极是迥异,季明甚至看到一丝家乡建筑的影子。
“哑炫?!”
季明出声说道。
赵坛微微颔首,指向血镜上映出的那些晃动景象,道:“招宝仙耗费心力,借助帝台向他祭祀祝祷产生的联系,从那哑炫大星之上传递诸多情报,这些情报是哑炫之‘千江月影’中极其微小一瞥。
这些倒影是诸多哑炫之地的真实情报信息炼入其中后,哑炫某处真实地景在此的倒影。”
他看向季明,“你的路径神通,能定义万物联系,规整轨迹。
我要你做的,不是同遥远的哑炫建立真实道路,那确实太远,而是以帝台与哑炫那无法斩断的联系为基线,在此处血镜之上,强行显化出来。这种联系同情报信息一样,也是哑炫一种化身,并且远比情报信息更强烈。”
“你是要在此处,在这血镜之中开辟一个哑炫大星在此处的‘报身’!”季明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震撼。
“是一部分报身,它本质上还是属于哑炫的一部分,只不过这部分在这里,在我们的手中,如此哑炫的大门将向我们敞开。”
第1073章 敕封,吉鹄岛
“太冒险了。”
季明摇了摇头,“副帅这是行“开天辟地”之事,稍有差池,便在中土酿成巨灾。”
“血海乃是相繇尸身所流蓄,内含莫大浩瀚之法,借助此地来搬动地火风水之变,足可塑造一处乾坤根基。
你的路径,负责在其中搭桥与定路,为其增添哑炫化身之性,而我的四象,负责塑形与赋法,让其颠倒逆回,由一道化身逆变为报身的一部分,也就是哑炫的一部分。
我们合力之下,在此血海之中,就可开辟一个相对稳定,同哑炫现世交互的‘哑炫颠倒之界’。”
见季明愣在原地,赵坛以为正道仙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以更浅显的语言说道:“你就当此颠倒之界乃是为哑炫开辟的阴世地府。”
“副帅真是神通广大。”
季明由衷叹服地道。
听到正道仙的恭维,赵坛心中一声冷笑,他再如何神通广大,不也没压住正道仙那颗自立门户的野心,如今正道仙已降服一位始祖神形,在这上面已是同他持平。
“帝台还未修缮完全,这处血海之中哑炫化身之性尚不圆满,你需在此多多用功。”赵坛说道。
季明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副帅同我分享这一大机缘,我岂会不识趣。
只是路庙道碑之事或许还可通过敕封五路之神来托付,但是一目鬼王那里还在等我前往,以告知第二位要降服的始祖神形者。”
季明说到这里,立马停住不说,只是盯着赵坛那浮着万千情态的面容。
几乎是没有丝毫迟疑,赵坛抚须笑道:“这有何难,待你从鬼王那处获悉第二位需降服的始祖神形者,届时我同你一道前往降服便是,如此也不耽误这处大事。”
“副帅大恩,没齿难忘。”季明起手一礼,大喜说道。
“路庙道碑之事有掌空和财虎帮你盯着,又有那位鬼师从旁辅助,在宝光州及其东海之上,定能打开局面。
本帅可以向你做出一份保证,在这哑炫颠倒之界真正开辟之前,你之路庙道碑体系,必将在诸灵山福地中建成,使你能安心前往哑炫之地觅得天大机缘,而我要的只有帝香车,还有部分哑炫中的巧倕遗宝。”
“过于好了。”季明心中暗道。
这赵坛好得反常,这不符合其一贯作风,即便是出于弥补心态,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只是话说回来,以赵坛之城府心机,难道不知道这样超出规格的帮助,会极大地激起他的疑心。
虽然想不明白赵坛的用意,但季明还是一副感激之状,二者的关系似乎在这一刻真正缓和,回到了从前一般。
在交代完帝台之事,除了修缮帝台,及其祭祀招宝仙的一干修士,其余闲杂人等全被赵坛带走,便是纳珍、财虎,及其掌空三仙也没留下,真让季明执掌这处要地。
季明想不透此事中的玄机,推算也不得要领,雾里观花似的,只得将这帝台之事传报于干雄祖师和老金鸡那里,他隐隐感觉哑炫之行将是他和赵坛攻守易形的转折点。
在血海之处,季明默坐数日,方才让心中的思绪平复下来。
同赵坛的冲突愈发的直接,即便是正道仙在直面这种压力,依旧对季明的性功是个不小的挑战。
随着正道仙持续发展,此身的作用在季明手中也进一步加重,不到万不得已,季明不想轻易的浪送此身。
如今在赵坛刚刚透露如此有份量的情报之下,季明决定还是缓上一些时日,坐镇帝台期间不可再有大动作。
思虑再三,他没有立即前往鬼国面见一目鬼王,先将脱身在外的溟察鬼师召到身前,吩咐这溟察鬼师持他四道法旨,前去敕封除开掌空法王以外的其它四方路神,敕封之后便着手推进阴阳路驿的试点。
溟察鬼师拿着四道法旨,又听到那四人之名,眼中闪过异色。
他在正道仙身边也有些时日,除却其中一位名号,其余三位竟是不知。
............
南海,吉鹄山。
此山形如敛翼之鹄,山腰处云雾常年缭绕,内藏一处洞府,名曰玉碟,乃是桃花仙子一脉法统所在,亦是如今玉碟洞掌教,胎灵五境大修花月宫主清修之所。
溟察鬼师遁来之时,已是月挂中天,山间云气受到月华牵引,在洞前自然凝结成一道蜿蜒玉阶。
他没有贸然上阶,瘦长的蛇身在虚空中轻轻蜿蜒游动,吉鹄山中所设的「木藏地覆垂云妙阵」在这游动下,由隐入显,铺展于虚空,却未曾被溟察所激发。
溟察鬼师在阵中游走,轻巧的避开杀机,转入阵中生门,一直来到洞府紧闭的门前。
他刚要叩门之际,石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股冷冽药香泄出,一道身影这股随着药香飘现在门前,这是一位青年道人,可道行却不似其年龄那样浅显。
道人身上是真灵派制式的淡青道袍,只是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甚至有细微的磨损。
其面容清瘦,眼神异常温和,但是溟察何等眼力和阅历,一眼就瞧见这股温和之下,沉淀着一层难以化开的落寞。
在道人的手中握着一卷半开的符图解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溟察鬼师的突然到访,打断了他的清修,也触动了他敏感神经。
“阁下定是那位从一目国而来的溟察鬼师。”
溟察盘身笑道:“呵呵,看你样子,我就知道你定瞧出我的根底。
不过我来宝光州中时日不长,平日在世间走动也是变化而行,没想到你这一位远居于南海的真灵派弟子,也能知道我的动向,可见你对我家尊主甚是关注了。”
“不敢不关注,某能有今日道行,全赖正道前辈恩赐。”道人也是笑道。
溟察鬼师见真灵派的道人一身纯阳道气,心知这道人虽是四境金丹,可所结金丹定是上乘之品。
这可了不得,真灵派是以炼形见长,丹道上的功夫起码到了第四灵肉章中,以六甲阳和真血点化阴神,炼成六甲灵影才有长足增长。
眼前的这位道人在丹道上有如此成就,岂不是说肉身上的炼形功夫,已经到了《六甲灵飞策精之书》中的第四章 。
“你就是江时流?”
“鬼师应该很少在正道前辈那里听过我的名号。”道人眼中闪过异色,说道。
“是这样,实不相瞒,我也是近日才从尊主口中听说你,所知不过寥寥几句,不过想来尊主对你予以这等大位,往日之中定是青睐有加。”
说罢,溟察鬼师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威严,展开一道法旨,道:“奉路庙道碑之主,五雷府正雷将,东仙源正道仙之法旨。”
“弟子江时流听旨。”江时流稽首道。
“今有真灵派道人江时流,历劫修真,炼形有术。
于东海之滨,南海诸岛,除妖降魔,治鬼有德。今依《真灵道籍宗律》,验考功过,核验德行,特敕封尔为路庙之中——西方庚金白路正神。”
“西方庚金白路...正神?”
江时流重复了一遍,温和的眼眸中波澜骤起。
惊讶,疑惑,随即是一丝本能的抗拒,“溟察鬼师,你怕是找错人了。江某一介戴罪散修,避居南海,只求清净,早已不问外界之事,更无福分承受如此司职。”
他知道溟察鬼师不知他和正道仙之间的往事,当年龙门斗法一役,他和老师赶往龙门,亲见正道仙斗败金羽仙,本以为可倚仗于正道仙,来为师兄们向赵家报仇。
没想到后来事情峰回路转,正道仙一转眼便被赵家圣祖“招安”,成了雷部五雷府的正雷将,更占下了郑家东仙源的基业,而他则被赵家一直打压,只得避走南海。
第1074章 残禽,封暴虎
“我虽不知你有何顾虑,但此事怕是难以容你推脱。”溟察鬼师说道。
自正道仙龙门一役,再到如今的时光,也有一甲子多,他江时流避走南海也有三四十年。
即便远避这里,他对宝光州中大小事情也是的极为关注,尤其是真灵派内的争端,他知道赵家缓过神来后,对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在最近二十多年,关于路庙道碑的消息是他听的最多的,那些便捷的指引,那些隐秘的机缘,那逐渐连成的网络,已经开始改变一方格局。
他不明白在正道仙如日中天的情况之下,怎会记起他这个落魄之人,难道真如犬守公所言,正道仙十分在意他前世宝蜃楼之主的身份,对三十六气宝蜃楼有所图谋。
不管如何,他眼下确实难以推脱,如要强推,恐又连累身边之人。
“正道前辈厚爱,小子愿受此敕封,必尽心竭力。”江时流接下法旨,说道。
在江时流手中,那法旨化作三缕银丝,一股脑的窜入江时流顶上三花内那道法箓之内,于箓上形成五路真形,及其几枚秘字。
“彤华宫!”
溟察鬼师一眼瞧出江时流顶上法箓散发着纯正的彤华宫火炁,这说明江时流这一道法箓是被授得彤化宫天曹仙班之职后,才被门中赐下的,这其中意义极不寻常。
彤华宫中那套仙班,等闲修士便是几辈子积修功德,也难入其中门槛,这里面必有大能发力,溟察鬼师已经有所猜测。
纵观真灵派上下,似乎也只有那位曾拜入真灵派,执掌「午马元符」的彤华宫大灵官马火祖,才有此等的能量,让这非宗家子弟的江时流进入彤华宫仙班。
“西方庚金白路正神江时流,自此归位。”
溟察鬼师沙哑的声音宣告敕封完成,“路系地网初成,百事待兴,望白路神早日熟悉职司。另外尊主有言,阴阳路驿试点近日将启,届时还需你来协助。”
“容我与花月老师交代些事情,再往宝光州东仙源效力。”江时流说道。
“不急,我还得去敕封剩下三位路神。”
溟察鬼师颔首笑道,蛇身再度一游,身影自玉碟洞前淡去,前往下一处敕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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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云峰,碧水环抱,孤峰擎天。
溟察鬼师的到来,并未惊动峰顶的那一片祥和。
他自幽明中显形,落地之处恰是那片绒羽茅草铺就的巨大巢窝边缘。
佛光在此间一如熔金流淌,将巢窝染得温暖而神圣,内里那头数丈高的黑虎,依旧是身披旧袈裟,颈挂念珠,体外流转佛虹。
其见溟察鬼师到来,持在胸前的一只前爪,结着一个似印非印的古怪手势,一张虎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那对琥珀色的竖瞳则闪烁着异样神色。
“鬼师驾临,我这荒山野岭,倒是蓬荜生辉。”